十月份,辽国,藕丝淀行宫。
这不是上京,也不是中京,是道宗皇帝耶律洪基的“冬捺钵”。
捺钵是契丹话,意思是“行宫”、“行营”。
辽国皇帝不像南朝皇帝总待在汴京的宫殿里,他们四季迁移,春水捕鹅,夏山避暑,秋山射鹿,冬地坐朝。
这藕丝淀行宫,就是耶律洪基选来过冬的地方。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一大片毡帐穹庐围着几座木头宫殿,立在白茫茫的冰湖边上,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小刀子。
最大那座穹庐里,烧着好几个炭盆,可热气总浮在上头,下面还是阴冷。
耶律洪基裹着厚厚的紫貂裘,歪在铺了熊皮的胡床上,脸色蜡黄,眼泡浮肿,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
他今年六十八了。
当了四十六年皇帝,年轻时也曾在草原上纵马弯弓,如今却被病痛和一种更深的、对死亡的恐惧,啃噬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契丹节度使萧穆躬身进来,在离御榻十步外跪下,叩首。
“臣萧穆,奉使南朝归来,觐见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
耶律洪基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目光挪过来,看了萧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来是谁,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嗯……回来了,南朝……怎么说?”
他的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萧穆保持着跪姿,头微低,清晰回奏。
“回陛下,南朝皇帝年少登基,对陛下甚为恭谨。臣转呈陛下问候,南朝皇帝再三致意,言道宋辽甥舅之邦,澶渊盟好乃万世之基,必当谨守勿替。其万寿圣节,亦对臣礼遇有加,赏赐丰厚。观其朝野,暂无北顾之意,愿两国永息干戈,各守太平。”
他说得很平稳,也很官方。
把赵佶那点隐含打探耶律洪基病情的话,和隐隐的敲打,都过滤掉了,只剩下“恭谨”、“致意”、“愿守太平”。
耶律洪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嗯”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漠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别的事。
“嗯……只要澶渊之盟……能续着就好。”耶律洪基喘了口气,“朕在位一日,大辽就安稳一日,南人愿意安稳,朕也愿意安稳。”
萧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陛下,臣在南朝汴京,听闻一人,名唤赵明诚,乃南朝皇帝潜邸旧臣,如今甚得宠信,任秘书少监,直龙图阁。此人年轻,于南朝内政似有革新之志,或可……暗中留意,乃至交结,以为将来……”
辽国本来就有常年收买结交宋国官员的习惯,萧穆在回京前就已经打听过赵明诚了,他觉得赵明诚很有收买价值。
可耶律洪基根本没听进去。
或者说,他听到了,但完全不感兴趣。
耶律洪基抬起浮肿的眼皮,看了萧穆一眼,那眼神有些不耐烦。
“南朝用谁,是南朝的事。一个幸臣,能翻起什么浪?……萧卿,你出使辛苦,回去歇着吧,再赏……赏你骏马两匹,金带一围。”
这就是送客了,萧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御榻上那衰老颓唐的君主,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陛下如今,除了关心澶渊之盟能换来南朝每年的银绢,除了关心他的佛法,除了关心他那些掷骰子选官的荒唐游戏,还能关心什么?
(耶律洪基晚年喜欢掷骰子选官)
“臣……谢陛下赏赐,臣告退。”萧穆压下心头复杂情绪,再拜,起身,躬身退出大帐。
帐内,耶律洪基在萧穆离开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地对旁边侍立的一个内侍说。
“去……去把萨满,还有南京(辽国的南京,又称析津府,今北京)新进贡的那尊金佛……请来。
朕要问卜,明年春捺钵,选在鸭子河,还是长春州?还有,朕前日梦见的……那个……那个……”
耶律洪基到底是年纪大了,已经语无伦次,思绪跳脱得厉害,内侍早已习惯,躬身应诺,快步出去安排。
……
几乎就在萧穆离开行宫栅门的同时,另一队人马顶着刀子似的北风,到了行宫外。
七八个人,都穿着臃肿的皮袍,戴着厚厚的貂帽,脸上冻得通红,眉毛胡须结着白霜。
为首两个,身形格外魁梧,即便裹着厚皮袍,也能看出骨架粗大。
年长些的,四十多岁年纪,面庞黝黑粗糙,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看人时像鹰隼,亮得逼人,是生女真节度使完颜盈歌。
旁边那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沉默着,可那股子剽悍的气息,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这人是完颜盈歌的侄子,完颜阿骨打。
他们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鹰路断了。
这个消息是完颜部落自导自演的。
所谓鹰路,是辽国境内一条特殊的贡道,专用于向皇帝进贡海东青的路线。
海东青迅捷凶猛,羽色如雪,是辽国皇室春猎时不可或缺的灵物,也是赏赐功臣、交好邻邦的重要礼器。
鹰路是否畅通,关乎辽帝颜面,更关乎辽国对北方生女真等部族的控制力。
然而,最近两年,这条穿越混同江(松花江)流域、山林沼泽的鹰路,却屡遭附近的某些部落劫掠。
劫道者神出鬼没,劫杀辽使,抢夺贡鹰,封堵道路,让辽国上下头疼不已。
这一次,劫道的“匪徒”,是主畏部和秃答部。
这两个部落与完颜部毗邻而居,关系素来密切。
而此番断鹰路的戏码,从头到尾是【生女真节度使】完颜盈歌,在幕后一手策划的。
他让两部落轮番截杀辽国捕鹰使,夺走海东青,顺便故意堵塞捕鹰要走的河道,然后巧妙地露出一些线索。
制造事端后,完颜盈歌会借此向辽帝表忠心、求权力,并且私下里许诺了给两部落好处。
这是完颜部迈向统一女真诸部、积蓄反辽力量的关键一步。
此刻,完颜盈歌跪在刚才萧穆跪过的厚毡上,声音沉痛。
“启禀皇帝陛下!主畏部和秃答部!这两个狼心狗肺的部落,胆大包天,竟敢在混同江下游堵了河道,劫杀大辽天使,抢走了贡品海东青!这是藐视天威,罪该万死!”
完颜盈歌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瞟着胡床上的耶律洪基。
见皇帝皱起了眉,脸上那层病恹恹的漠然被怒气顶开了一些,心中一定。
“咳……咳…又是他们…”耶律洪基咳了两声,内侍递上参汤,他抿了一口,顺了气,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