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异常极端。
苏辙感到一种矛盾。
一方面，作为深受儒家熏陶的文人，他天然认同华夏文明的崇高与正确；
另一方面，赵明诚这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唯我文明独尊，唯我文明优越”的论断，又让他本能地感到某种不安，这似乎与儒家讲究的“中庸”、“厚德载物”有些背离。
但换个角度想，赵明诚所言，难道不是“尊王攘夷”的现世体现？
难道不是面对虎视眈眈的辽夏时，一种文化上的自信与反击？
用文明的优势去吸引、去同化、去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许正是应对当下时局的一剂猛药？
“老朽……似乎有些明白翰林的深意了。”苏辙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困惑。
“翰林是希望，通过仁多怀义这样的种子，将‘文明优越论’之理念，播撒出去。不止让他个人归化，更要让他成为我华夏文明的信徒与布道者，将来无论身在何处，心向何方，皆以我文明之是非为是非，以我文明之价值为价值。”
“子由公果然通透。”
赵明诚脸上露出笑意，放松笑道。
“某正是此意，这非是权宜之计，而是长治久安之策。
武力可征服土地，财富可笼络人心，但唯有文明，能真正重塑灵魂，赢得长久归附。
日后，国子监若设蕃学馆，广纳外邦子弟，这套‘文明优越论’，便是馆学的根本之训，立身之基。届时，还需子由公这样的大家，执掌牛耳，将此论阐发透彻，深入人心。”
苏辙听着，心中涌出来一些责任感。
若真能如此，以文明教化远人，使天下归心于圣道，这或许是比在朝堂上空谈政事，更切实、也更宏大的功业。
他的兄长苏轼，生前致力于“一道德，同风俗”，其精神，或许能在此得到另一种延续。
苏辙站起身，对着赵明诚郑重一揖。
“翰林谋虑深远，老朽钦佩，既蒙信托，教导仁多怀义之事，老朽定当用心，不负所望。”
赵明诚也起身还礼。
“有子由公此言，我便放心了，此事不急在一时，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即可。”
两人又闲聊几句，赵明诚便告辞离去。
苏辙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槐荫廊道尽头，伫立良久。
“文明优越论……”苏辙低声自语。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重了些。
……
离开国子监后，赵明诚脸上的温和笑意便敛去了。
他的马车没有回银行，而是拐向了靖边司衙门所在的方向。
值房里，孙喜已经候在那里。
见赵明诚进来，立刻上前，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圆滑的笑容。
“如何？”赵明诚直接问，在书案后坐下。
“提举所料不差。”孙喜从怀里掏出几页写满蝇头小字的纸，双手呈上。
“自那李昭月入宫，约半月后，汴京城内陆续来了三拨自称夏国的行商。他们不住大店，专寻偏僻脚店或租賃城外民房落脚。所携货物不多，以皮毛、药材为主，但成色普通，不似专为大宗贸易而来。”
赵明诚快速浏览着纸上的记录。
“我们的人扮作收皮货的牙人，与他们接触过。”
孙喜继续汇报。
“这些人警惕性极高，说话滴水不漏，对汴京情况似乎颇为熟悉，不像初次来。
他们带来的皮货药材，很快便脱手，但所得钱款，并未见其采购大宗宋货带走，而是分散兑换成金银，或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小钱庄汇兑。
我们设法查了其中两家钱庄的隐秘账目，发现这几笔款项，最终流向难以追踪，但隐约指向北方。”
“还有，”孙喜指了指纸上另一处。
“我们监视其落脚点发现，他们虽深居简出，但每隔五六日，总会有一两人，在傍晚时分，以采买杂物为名出门，路线不定，但最后似乎都会在御街附近、离皇城不远的一些茶肆、书铺短暂停留。停留时间不长，也未见与特定人物接触，但……规律性很强。”
赵明诚的目光落在“御街附近”、“皇城不远”这几个字上。
“另外，根据崇恩宫外围的眼线回报，李昭月入宫后，刘皇后宫中用度采买并无特别，但服侍李昭月的那个夏国带来的侍女，曾两次以‘替郡主购买家乡绣线’为由出宫，去的铺子，正好在御街东侧。
虽然未能证实其与那些夏商接触，但时间、地点，存在巧合。”
孙喜说完，静静站着。
证据链并不完整，没有抓到现场交接，没有截获密信，没有确凿的供词。
但这些零散的、看似孤立的疑点，比如警惕异常的夏商、诡异的资金流向、规律性的皇城附近徘徊、侍女出宫路线的巧合。
这绝非偶然。
赵明诚合上那几页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思考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宫宴上那张清丽绝伦、舞姿翩跹的脸，闪过她捧着酒壶，用那双沉静眼眸看着自己，说出那些看似得体、实则别有深意话语时的模样。
之前，赵明诚本来只有七分怀疑。
如今，已是十分确信。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被送来当人质或镀金的贵族女子。
夏国主李乾顺，把她送进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看汴京风华”。
这个女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渗透，获取情报，或许还有更深的图谋。
接近刘皇后，恐怕只是她的第一步。
而自己，这个被赵佶倚重、执掌要害部门的心腹，很可能早已在她的目标清单之上。
想罢，赵明诚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说道。
“继续盯死李昭月，还有她身边那个侍女，以及汴京城内所有可疑的夏国面孔。
这些人很谨慎，我们暂时不要动，避免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传什么消息出去，又和谁在联系，最好摸清他们的联络网和撤退路线。”
“属下明白！”
孙喜领命退下。
赵明诚独自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签押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几页记录着疑点的纸。
朝堂上的争斗，边境的走私，后宫的渗透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