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
苏辙刚送走最后几个问疑的学生,正拿着布巾,慢慢擦拭着书案上一方石砚。
这方砚还是兄长苏轼多年前赠他的,如今人已不在,物犹在案。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辙抬起头,是赵明诚来了。
“子由公。”赵明诚拱手。
“赵翰林?”苏辙有些意外,连忙放下布巾,起身还礼。
“快请进。今日怎么得空来国子监?”
“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子由公在此可还习惯。”赵明诚走进来,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了,目光扫过简朴却整洁的值房,在那方石砚上停了停。
“某也想问问那两个夏国子弟,没给子由公添太多麻烦吧?”
苏辙给他倒了杯清茶,自己也坐下,神色舒缓下来。
“劳翰林挂怀,在此处教书,清净,踏实,比在许昌时好多了。学生们虽资质不一,但肯来问学的,总归是向学之心。至于那两位夏国子弟……”
苏辙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那个叫嵬名德的,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近来听说,与监中几个浮浪子弟走得颇近,在汴京各处……流连忘返,欠下不少酒债赌债。老朽规劝过两次,他只当耳旁风。此人,怕是已入歧途,难堪造就了。老朽……也只能由他去了。”
赵明诚点点头,并不意外,因为那些浮浪子弟就是他安排的。
他说道:
“无妨,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自甘堕落,便随他去吧,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碍不着旁人便是。”
“倒是那个仁多怀义,”苏辙提到仁多怀义时,脸上露出些笑意,“此子是个读书种子,天资聪颖,肯下功夫。经义一点就透,文章也渐有章法。
更难能可贵的是心性沉静,不为外物所扰。老朽有时给他讲讲先兄的诗词文章,他听得极认真,还能提出些自己的见解,虽稚嫩,却见灵性。”
苏辙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方石砚,声音低了些。
“只是这孩子……倒是让我想起少年时,与先兄一同读书的光景,此子远在异国,能有这般向学之心,殊为不易。”
苏辙有些怀念哥哥了。
赵明诚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眼中神色难明,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子由公觉得,此子心向汉学,是出于真心仰慕,还是……另有图谋?”
苏辙一愣,想了想,摇头道。
“老夫观其言行,应是真心向学,他问的问题,多在义理文章,无关实务机巧,且其性情颇有古风,不像是作伪。
若说图谋的话……他一个夏国将门之子,在汴京学这些诗书经义,能谋到什么?”
苏辙有些不解地看着赵明诚。
赵明诚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
“嗯,真心向学自然是好事。子由公教导他,除了经义文章,是否也让他明白,他所学的,究竟是何等样的学问?它所出自的,又是何等样的文明?”
“文明?”
苏辙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其意。
“翰林是指……华夏礼乐,圣人之道?”
“不止是这些。”赵明诚摇头道。
“子由公,礼乐教化只是表象,圣人之道才是内核,我想请子由公教给仁多怀义的,是一种更根本的认知,”
“我称其为文明优越论。”
“文明……优越论?”
苏辙眉头微蹙,这个词听着新鲜。
文明优越?
儒家向来讲的是“夷夏之辨”,是“用夏变夷”,强调的是文野之分、教化之功。
但直接说“文明优越”,是否过于……张扬,甚至有些霸道了?
“正是。”赵明诚语气平稳。
“子由公可知,我华夏文明,自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一脉相承,历数千年而不坠,典章制度灿然大备,仁义道德浸润人心,文章华彩照耀古今。
这绝非偶然,而是因为我们的文明,代表着人世间最高、最完善、最符合天理的秩序与价值。”
赵明诚观察着苏辙的反应,继续道。
“子由公教他读《论语》、《孟子》,读先贤的文章,不仅要让他明白字句之义,更要让他体认到,这些文字背后,是一套如何看待世界、如何安顿人心、如何构建社会的完整体系。
这套体系,放之四海而皆准,垂之万世而不易。与之相比,四方夷狄的所谓风俗、制度、信仰,要么是蒙昧未开,要么是歧路旁出,要么是徒具蛮力而缺了文明的魂魄。”
苏辙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赵明诚的话让他产生了思考。
道理似乎是那个道理。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圣人早有明训。
华夷之辨,文明与野蛮的对立,是深植于士大夫心中的观念。
但像赵明诚这样,将其提炼、拔高到“文明优越论”的程度,如此鲜明、如此具有排他性地宣示出来,让苏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赵明诚的理论完全超越了传统“怀柔远人”、“教化四夷”的温和姿态。
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文明征服的理论。
“翰林,您的意思是……”苏辙斟酌着词句,小心问道。
“是要老朽以后在授业时,刻意强化此等观念,让仁多怀义深信,唯有皈依华夏文明才是正途,而其本族之文化,实为……低劣?”
苏辙很有悟性,文明优越论是远程养狗,意识形态渗透的关键理论之一,和后世灯塔国的那一套异曲同工。
以后外邦子弟来宋国学习,先得把华夏文明优越于其他所有文明这个概念灌输给他们。
“子由公,低劣与否,在于是否合乎天理人心。”赵明诚回答道。
“夏国自有其风俗,辽国亦有其法度。但子由公不妨让仁多怀义自己去比较,是夏主李乾顺的权谋驭下更近于王道,还是我《尚书》所言‘民惟邦本’更得治道精髓?
是草原部落的弱肉强食更符合人性,还是我圣人所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显仁义?比较之下,高下自分,优劣自见。”
赵明诚看着苏辙,眼神深邃。
“子由公,我要的,不是让他口头承认,而是要他从心底里认同,他所向往、所学习的华夏文明,是这世间唯一正确、唯一高级、唯一能代表未来的文明。
让他明白,他个人的精进、他部族的出路、乃至天下万邦的未来,都系于对此文明的认同与追随。这才是真正的‘教化’,是比教会他写几篇漂亮文章,更根本的功课。”
苏辙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赵明诚的话,像一把梳子,将他心中那些原本模糊的、关于华夷、关于教化的观念,梳理得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