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赵府内院。
李清照歪在临窗的湘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已然明显隆起的腹部。
另一只手捏着块咬了一小口的点心，眉头蹙着，盯着那点心里露出的暗红色豆沙馅出神。
云坠端着个托盘，轻手轻脚走过来，瞄了一眼李清照手里的点心，又看看她脸色，小声问。
“娘子，这新做的豆沙如意酥……还是不合口？”
李清照把剩下的大半块点心放回托盘里，叹了口气，那气叹得又轻又软。
“酥皮倒是酥，豆沙也细，可不知怎的，吃到嘴里，总觉得欠了点意思，甜得发腻，又好像……不够香。”她摆摆手。
“撤了吧，看着也没胃口。”
云坠应了声“是”，端起托盘，心里也替娘子发愁。
李清照如今已经有身孕七个月了，这胃口是越发挑剔了。
从前，她爱吃的糟鹌鹑，如今闻着就说腥；常备的蜜饯果子，嫌太甜齁嗓子；连府里厨子最拿手的蟹黄毕罗，上次尝了一口就搁了筷子，说油味重。
厨房变着法子做新鲜样，可十样里能有一样合心意就不错。
赵明诚又忙，常是深夜才归，李清照一个人用饭，越发没滋味。
云坠正要退下，外间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赵明诚走了进来。
他穿着公服，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衙署回来。
一眼先看见榻上的李清照，脸上那点疲色立刻散了，换上笑意。
目光掠过云坠手里的托盘，和里面几乎没动的点心，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今天又撤下去了？”赵明诚走过去，在榻边坐了，很自然地把手覆在李清照搭在腹间的手上。
“怎么？今儿这怎么了？又是什么不合我们李大家的法眼？”
李清照见他回来，眉眼先自弯了，听到打趣，假意瞪他一眼，那瞪眼里却漾着水光，没什么力道。
“官人如今是愈发会取笑人了，什么叫‘法眼’？不过是吃不下罢了。”
李清照动了动身子，想坐直些，赵明诚顺手拿了靠枕给她垫在腰后。
“是是是，不是法眼，是我们孩儿的口味挑剔，连累他娘亲了。”
赵明诚笑着，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划，又去摸她圆滚滚的肚子。
“小家伙，今日可还安分？没闹你娘亲吧？”
“这孩子午间歇晌时踢了几下，有力得很。”李清照靠着他，语气软了下来，撒娇的抱怨道。
“就是妾身这胃口，真真是没法子，以前觉着王楼山洞的梅花包子是天下至味，如今想着都嫌油腻。
云坠她们想尽了法子，我也知道厨下辛苦，可东西到嘴边，就是……唉。”
李清照又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懊恼。
赵明诚搂着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怀孕本就辛苦，尤其是这孕吐过去后，口味变得稀奇古怪的阶段。
“娘子想吃什么？跟我说就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汴京城里有的，为夫想法子给你弄来。”赵明诚放柔了声音。
李清照在他怀里摇摇头，发丝蹭得他下巴微痒。
“嗯……一时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寻常点心都吃腻了，想尝尝……没尝过的味道，甜的也行，咸的也罢，总要新鲜些。”李清照顿了顿，又道。
“不过官人不必挂心，我明日让云坠再出去打听打听，看汴京近来可有什么新奇的吃食铺子。”
赵明诚心里一动。
没尝过的味道？新鲜些的？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自穿越以来，赵明诚还没下过厨，但前世出于爱好，倒也正经学过几样西点，其中蛋挞因为材料相对简单、成功率很不错，他做得最熟。
牛奶、鸡蛋、糖、面粉、油……
这些材料宋朝都有，虽然没有烤箱，但赵明诚记得自家厨房有个挺大的烤饼用的“鏊”和能密封的“烘炉”。
调整一下火候，或许能试试？
“何必等明日。”赵明诚忽然说，“为夫今儿在衙里翻闲书，正好看到个海外传来的点心方子，瞧着不难，味道据说极新奇。不如……我现在去给你做来尝尝？”
“啊？”
李清照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诧异，随即染上慌色。
“官人可是…寻妾身开心？官人去做点心？这如何使得！”李清照挣扎着要坐直，脸都急得有些泛红。
“君子远庖厨，何况官人如今身居要职，岂能沾染这些琐事？传出去成何体统！是妾身失言了，不该抱怨这些……”
李清照以为赵明诚是听了她抱怨，心里不痛快，或是觉得家中厨子不尽心，才要亲自下厨。
她觉得这于礼法不合，更会折损丈夫颜面。
赵明诚看她急得这样，心里又软又觉好笑，忙按住她肩膀，不让她起来，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一下。
“慌什么？什么君子远庖厨，那是对外人讲的歪理，在我这儿，礼法再大，大不过我家娘子舒心。”
赵明诚看着她眼睛，笑意温柔，“娘子怀着我们的孩儿，辛苦得很，想吃口合意的点心，我这做夫君的亲手做给她吃，天经地义，有什么使不得？旁人爱嚼舌根，让他们嚼去，我宠我娘子，碍着谁了？”
李清照被他一番话堵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明亮眼眸，心口那点慌乱，忽然就被一股温热的、涨满胸腔的暖流冲散了。
【官人他……竟是认真的。】
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敷衍，是真的想为她做点什么。
“可是，官人……”她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袖。
“厨房烟火重，官人哪里做过这些……要不，让云坠去给你打个下手？”
“不用。”赵明诚站起身，顺手把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
“你就乖乖在这儿坐着，歇着，或者看看书，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赵明诚说着，已动手解身上公服的扣子，打算换身简便的旧衣。
李清照靠在榻上，看着他利落地更衣，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安，渐渐被好奇和隐隐的期待取代。
官人说的海外方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真的能做出来吗？
她看着赵明诚换上那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忽然觉得这样的夫君，少了些朝堂上的沉稳威仪。
莫名多了一种“人夫感”。
李清照脸颊微热，轻声叮嘱：“那……官人小心些，莫要烫着。”
“放心。”赵明诚回头冲她笑笑，转身便出了房门，脚步轻快地向后厨方向去了。
……
赵家本就是高门大户。
家里的厨房确实宽敞，灶台、水缸、各类厨具一应俱全，靠墙还有专门用来烤胡饼、炙肉的泥砌烘炉，此时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在。
赵明诚挥退了一脸慌张，打算上前帮忙的厨娘和帮厨，只让他们准备好材料：细白面、鸡子（鸡蛋）、牛乳、饴糖（麦芽糖，他让人尽量熬煮提纯）、一小罐凝脂（奶油，宋时已有，称酥或醍醐，但不如后世易得，他让尽量搜集），还有猪油。
厨娘们面面相觑，不知老爷要这些做什么，但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备好。
赵明诚挽起袖子，洗净手，先处理挞皮。
没有低筋粉，就用细白面，混合少许猪油和一点点水，揉成光滑面团，用湿布盖着醒发。
接着做挞水：鸡蛋只取蛋黄（蛋白另有用处），加入饴糖细细搅打至融化，再缓缓倒入温热的牛乳和少量凝脂，继续搅拌成均匀的淡黄色蛋液，用细纱滤去杂质。
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片，用一个小碗扣出圆形，仔细地捏进几个小而深的陶盏里（找不到合适的金属模具，陶盏内壁抹了层薄油），形成浅浅的窝状。
接着，将滤好的蛋液小心倒入陶盏，约七八分满。
最后，烘炉重新升起炭火，赵明诚小心控制着温度，不能太旺，以免外焦里生。
他将装了挞胚的陶盏放入炉中，盖上炉盖，留了细小缝隙透气。接下来便是等待。
厨房里弥漫开面点烘烤特有的香气，混合着牛乳和鸡蛋的甜香，渐渐浓郁。
赵明诚守在炉边，时不时透过缝隙观察火色，调整炭火位置，约莫两刻钟后，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用厚布垫着手，打开炉盖。
一股更加浓郁诱人的甜香扑面而来。
几个陶盏里，原先的淡黄蛋液已经凝固，表面鼓起，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边缘的酥皮也被烘得层次分明，微微翘起。
真做成了！
宋代的蛋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