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用夹子将陶盏取出，放在托盘上晾凉。
稍等片刻，待不那么烫手了，他拿起一个小竹片，沿着盏壁轻轻一划，再一挑，一个金黄油亮、形如小碗、内馅颤巍巍的点心便脱盏而出，稳稳落在白瓷碟里。
赵明诚自己先嗅了嗅，香气纯正，小心吹凉，咬了一小口。
外层酥皮果然酥脆，内里的蛋羹柔滑香甜，带着浓郁的奶香和蛋香，虽然甜度可能因饴糖纯度不如白糖而略显不足，凝脂（奶油）的添加也有限，导致口感不如后世蛋挞那般浓郁。
但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新奇味道，而且味道相当不错！
赵明诚将几个成功脱模的蛋挞仔细摆好，端起托盘，快步往回走。
李清照在房里，书早就看不进去了，心思全跟着赵明诚去了厨房。
起初还能听到些隐约的动静，后来便安静了，只有隐约的香气飘来，勾得她心里越发好奇。
等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刻坐直了身子，这才故作镇定的望向门口。
赵明诚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笑，额角还有抹到的些许面粉灰。
“娘子，快来尝尝，为夫新学的海外方子。”
李清照的目光瞬间被白瓷碟里那几个金灿灿、小巧玲珑的点心吸引住了。
那点心形状奇特，像个小碗，又像朵倒扣的花，外皮是诱人的焦黄色，层层起酥，看着就觉松脆。
内里是颤巍巍、嫩生生的明黄色，像最上等的酥酪，又似凝脂，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香、奶香、蛋香的浓郁甜味，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官人，这……这是什么？样子好生别致。”
“尝尝看。”
赵明诚将碟子放到她面前的矮几上，递过一个小银勺。
李清照接过勺子，竟有些舍不得下口，那点心做得太精致可爱。
她用勺尖轻轻碰了碰内馅，柔软弹滑，小心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极其酥松。
内馅温润地滑入舌尖，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醇厚柔滑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蛋的鲜，奶的醇，饴糖清润的甜，还有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口感细腻绵密，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开了，只留下满口芬芳，丝毫不腻。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然后抬头看向赵明诚，眸子里满是惊喜和不可思议。
“官人！这……这点心，竟如此美味！我从未吃过这般口感的！外酥里嫩，香滑无比，甜得也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官人从何处得来的方子？这叫什么名目？”
见她喜欢，赵明诚心里像喝了蜜，在她身边坐下，笑道。
“闲书上胡乱看的，说是海外番邦的吃食，叫……蛋挞。你喜欢就好。”
“蛋挞？”李清照重复了一遍，觉得名字也新奇。“蛋香充盈，酥皮如塔，倒也应景，官人真是好巧思！”
她吃得欢喜，眉眼弯弯，孕期那点烦闷似乎都随着这新奇美味消散了。
“官人，你做的这道点心若是拿到市上去卖，只怕樊楼、潘楼的大厨都要来偷师，定让人趋之若鹜呢！”
赵明诚看她吃得开心，脸颊因满足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心里柔软一片，伸手用拇指抹去她嘴角一点碎屑，调侃道。
“旁人趋之若鹜与我何干？这点心本就是做来哄我家娘子开心的，能得汴京才女一句夸奖，是这蛋挞天大的造化了。”
李清照被他这话说得心尖发颤，又甜又羞，娇嗔着抬手轻拍他手臂。
“哼，油嘴滑舌～”
力道跟挠痒差不多。
两人说笑着，分食了那几枚蛋挞，李清照胃口大开，竟又吃了两个，还有点意犹未尽。
赵明诚怕她积食，哄着不让她再吃，答应明日让厨房按他教的法子再做。
点心吃完，漱了口。
李清照靠在赵明诚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方才沾染的、淡淡的烟火与点心甜香，竟觉得格外好闻，令人安心又心动。
她怀孕后身子敏感。
此刻吃饱喝足，依偎着心爱的夫君，心里那点柔情蜜意便有些压不住。
李清照悄悄挪了挪身子，更紧地贴进赵明诚怀里，手指玩着他衣襟上的扣子，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官人今日回来，还没来得及更衣，就去了厨房忙活，身上都沾了烟火气呢……”
赵明诚被她贴得心神一荡，低头看她。
李清照仰着脸，眼波流转，脸颊绯红，唇上还带着吃过点心后水润的光泽，那模样，哪里还是平日清冷矜持的才女，分明是只撒娇邀宠的猫儿。
“嗯，是得沐浴更衣。”赵明诚手臂环紧了她。
李清照把脸埋进他颈窝，吐气如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含羞带怯地道。
“那妾身……伺候官人沐浴……可好？”接着她声音更细，几不可闻。
“顺便……妾身也试试官人之前说过的……那个……法子……”
赵明诚脑子里“轰”的一声，热血倏地往下涌。
那法子在沐浴的时候进行确实更方便。
看着怀里人儿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赵明诚哪里还把持得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却极尽温柔。
“好，都听娘子的。”
……
翌日清晨，赵明诚神清气爽地起身，特意去厨房，将蛋挞的做法仔细教给了厨娘，叮嘱了火候关键，又留下些饴糖和凝脂，让她们试着调整甜度和奶香。
厨娘们见赵明诚如此重视，又是这般新奇精巧的点心，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学习。
李清照起得稍晚，云坠伺候她梳洗时，见她眉眼间尽是慵懒满足的春色，肌肤莹润透光，嘴角噙着不自觉的笑意，便知昨夜娘子与官人必定恩爱非常，心里也为她高兴。
用过早膳，赵明诚去了衙署。
李清照闲来无事，移步到书房。
窗外晨曦正好，鸟鸣清脆，她推开窗，深深吸了口带着花木清气的空气，只觉得通体舒泰，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安宁的幸福填得满满的。
官人待她的好，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昨日他放下身段，为她下厨做那从未见过的“蛋挞”，只因她一句胃口不佳。
夜间沐浴时的温存体贴，更是极尽怜爱，让她切身体会到何为“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
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知到父母的欢愉，今早轻轻动了几下，带着生命的活力。
曾经为人妻，如今即将为人母。
这曾让李清照有些惶恐的转变，在官人的呵护宠溺下，渐渐化作了坚实的期待和甜蜜的负担。
现在的她，不再是孤身伫立词坛的李清照，她是赵明诚的妻，是未来孩儿的母亲。
这身份让她踏实，让她觉得这繁华汴京，终于有了完全属于她的、温暖明亮的归处。
一瞬间，李清照心绪涌动，文思如泉。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润笔，略一沉吟，提腕挥毫，一手俊逸的行书便流淌纸上：
《临江仙·记夫君为予制新点并序》
序：孕中口刁，夫君亲制海外奇点“蛋挞”以慰，其形玲珑，其味香滑，感怀而作。
【软饼新烘香满案，檀郎亲手调酥。】
【浅嗔低笑揽罗襦。】
【深情都在眼，不必更言书。】
【渐喜轻身怀玉孕，春庭长看风舒。】
【余生安稳共琴书。】
【花前同执手，岁岁暖庭除。】
写罢，李清照轻轻吹干墨迹，看着笺上词句，唇边笑意更深。
这首词算不得她词中顶尖之作。
但其中流淌的平和喜乐，真切动人，是她此刻心境的完美写照。
那个坏人总是唤她“阿娘”，如今，再过几月后，她就要真的要做阿娘了。
李清照浅浅一笑，小心将词笺收起，想着等夫君晚间回来，再与他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