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榷场。
这里的风声依然很紧,至少表面如此。
商队照旧进出,皮货药材堆积如山,牙人们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巡检察的兵丁挎着刀懒洋洋地巡视。
但是,最近的榷务衙门的几个老吏被悄悄调去“核对陈年旧档”。
还有市面几家与北边往来密切的货栈,半夜里偶尔会有黑影掠过墙头。
郑喜依旧每日坐在分行二楼核对账目,只是批阅条陈的速度慢了些,眼神在几页特定的数字上停留的时间长了。
童贯派来的人已经顺利的渗透进了雄州榷场。
他们无声无息,与银行的人各自沿着不同的线头摸索,偶尔在绝对安全的暗处交换只言片语。
缉私的大网,正在寂静中悄然收紧,猎物们尚在梦中。
……
过了几日后,宫中,大庆殿灯火通明。
这次宴会,不只是因为南方新进祥瑞设得宴。
更是为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爷设的宴,席间也来了不少皇亲国戚,朝中大臣。
赵佶亲自出席,以示亲亲之道,作陪的朝臣也皆是近幸重臣。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漫溢,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混合着酒肴的香气。
赵佶高踞御座,面带愉悦笑容,接受着一波波敬酒和颂圣。
刘皇后也出席了,她以皇嫂身份,在御座侧下方设席,妆容精致,举止端雅,偶尔与邻近的命妇低声说笑两句,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殿中几位关键人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宫里的乐舞该上场了。
编钟清越,琵琶轮指如急雨。
一队身着彩绣罗衣、臂挽烟霞帔的舞姬,踏着乐点,如流云般飘入殿中。
为首的舞者,身量较旁人高挑,着一身天水碧的广袖留仙裙,裙裾曳地,以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
脸上覆着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和远山般的眉。
乐声转柔,她舒展手臂,腰肢轻折,一个回旋,裙摆如碧荷绽开,水袖飞扬间,带着一种不同于中原舞姬的、略显清冷又格外柔韧的韵致。
殿中低语声静了下去。
连几位见惯场面的老王爷也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赵佶原本斜倚在御座上,手指随着乐声轻敲扶手,此刻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领舞女子身上。
这个女子的舞姿确实精妙,更难得是那股出尘的气韵,在一众浓丽娇艳的舞姬中,如空谷幽兰。
赵佶心中暗自品评,此女身段窈窕,骨肉匀停,尤其那截露在广袖外的皓腕,转动时柔若无骨,却又隐隐含着力道。
只可惜……
赵佶目光瞥向刘皇后下首一个空着的席位,那里本该坐着那位夏国来的郡主。
是了,这领头的舞者就是刘皇后宫里新来的那个侍读,夏国的兴平郡主,李昭月。
她的容貌应是极美的,只是隔着面纱,看不真切。
赵佶心里有些遗憾,他是一个喜欢美好事物的人,美好的事物包括物,也包括人。
李昭月若是宋女,喜欢美女的赵佶一定会把她纳入宫中,闲暇时观其起舞,或命其调素琴,应是一桩雅事。
可惜了,可惜她是个外邦郡主,身份敏感,动不得。
赵佶心中叹气,微微摇头,将这缕绮思按下,重新专注于歌舞。
一舞既终,满殿喝彩。
舞姬们敛衽行礼。
刘皇后适时笑着对赵佶道。
“官家,这领舞的女子,便是臣妾宫里的侍读,夏国兴平郡主。臣妾见她于舞乐一道颇有天赋,便让她也来凑个趣,为诸位宗亲大臣助兴,还望莫嫌粗陋。”
赵佶笑道:“皇嫂有心了,郡主舞姿卓然,颇有林下之风,甚好。”
他吩咐左右:“看赏。”
内侍端上早就备好的赏赐,无非是锦缎、钗环之类。
李昭月再次行礼谢恩,声音透过面纱,略显朦胧,却清越动人。
“臣女谢陛下、皇后娘娘赏赐。”
接下来是例行的献酒环节。
内侍引着舞姬们,为御座和主位上的宗亲、重臣斟酒。
轮到李昭月时,她自然被引向御前和皇后席。
为赵佶和刘皇后斟酒后,内侍略一指引,便将她带到了赵明诚的席前。
赵明诚坐在文臣班列靠前的位置,他今日穿着紫色的常服,在一众或苍老或富态的朝臣中,年轻得有些扎眼。
赵明诚正端起酒杯,与邻座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见李昭月过来,便放下杯,抬眼看去。
面纱已经取下。
灯光下,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映入眼帘。
李昭月肤色白皙,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非常浅的琥珀色,甚至有些偏金色了,颇有异域风情,好看至极。
此刻,怕是因殿内暖热和刚刚舞罢,她的眼角微微染着些绯红,平添了几分鲜活气。
“赵翰林。”李昭月盈盈开口。
“皇后娘娘命臣女代为敬酒。娘娘常言,赵翰林年轻有为,忠心体国,革新钱法,便利万民,实乃社稷栋梁。今日得见,幸甚。”
李昭月一边说,一边执壶,将赵明诚面前空了的玉杯缓缓斟至七分满,动作稳而轻,酒液一线注入,未曾溅出分毫。
赵明诚有些意外,站起身来,拱手道。
“郡主言重,臣愧不敢当,皇后娘娘厚爱,臣感激不尽。”
这是场面话,虽然由一位夏国郡主、皇后侍读来说,略显特别,但也在情理之中——皇后示恩近臣,常用此类方式。
刘皇后在上首笑着接话道。
“赵翰林不必过谦,官家常夸你办事得力,银行、算学馆诸事井井有条,确是我大宋难得的干才,本宫这杯酒,你当得。”
赵佶听了,果然很高兴,觉得自己这位嫂子很识大体,为他的心腹近臣说好话,给足了他面子。
赵佶笑道:“德甫,皇后敬你,便满饮此杯吧。”
“臣谢官家,谢皇后娘娘赐酒。”赵明诚不再多言,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宫酿的玉液,清冽甘醇,李昭月在他饮酒时,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执壶的手上,姿态恭顺。
献酒完毕,李昭月随其他舞姬施礼退下。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觥筹交错,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不过是宴饮中一段合乎礼仪的雅事。
……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赵明诚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车厢随着青石板路的颠簸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