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手指揉着眉心,酒意不浓,但殿内熏香、酒气、人声混杂的气息,仍让他有些疲惫。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宴上那一幕。
刘皇后让李昭月代为敬酒,说的那些褒奖之词……
乍听是皇后对得力臣子的例行示好,但细细品味,又似乎有些过于刻意,尤其是通过李昭月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
刘皇后为何突然向他示好?
赵明诚自问与这位刘皇后素无交集,甚至有意保持距离。
他忽然想起那些历史记载——赵佶的嫂子,刘皇后,似乎是在向太后去世后,经过一番经营,才获得太后尊号的。
历史的具体细节他记得不是太清,但大致脉络确实如此。
如今向太后已薨,中宫之位空悬,刘皇后身为哲宗原配,今上官家皇嫂,谋求太后尊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眼下朝局,曾布倒台后,相位空悬,大事决策多赖皇帝近臣。
自己这个翰林学士兼银行提举,虽无宰相之名,却有直达天听、参与机要之实。
刘皇后想争取太后尊号,若能得自己在官家面前美言一二,哪怕只是不反对,自然事半功倍。
所以,让身边亲近的侍读,在宫宴这种公开又正式的场合敬酒示好,既不着痕迹,又明确传递了意向。倒是一步巧棋。
“这娘们!还真是有心机!”
赵明诚暗骂一句。
这位刘皇后在历史上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但她也不是全然沉浸后宫争斗中,她对前朝风向也很敏锐。
只是今天献酒的李昭月……
这女人让他揉着眉心的手指顿了顿。
此人是夏国郡主,来汴京才不到两个月。
她先入尚仪局学礼仪,之后很快被刘皇后看中,调入崇恩宫为侍读,如今更得皇后信任,委以向近臣递话这等敏感差事。
这晋升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刘皇后或许欣赏其才貌,但宫中才貌双全、心思灵巧的女子难道少了?
为何刘皇后独独对这个外邦郡主青眼有加,委以腹心?
而且,在今天的宴会上,李昭月应对得体,舞姿出众,言辞恭顺,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正是这种“恰到好处”,让赵明诚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绷紧了。
试想一下,一个异国贵族少女,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摸清门路,精准地获得上位者青睐,并完成如此微妙的传话任务……
这需要的可不止是聪明和美貌。
夏国这次派来的三个“子弟”,仁多怀义沉迷典籍,嵬名德流连欢场。
唯独这个李昭月。
她悄无声息地,已经触及了宋国宫廷的核心区域,并且似乎正沿着一条隐蔽的阶梯,快速向上攀爬。
想到这些,赵明诚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刘皇后借李昭月传话,或许只当她是把好用的、干净的刀,把她当工具用。
可万一,这个工具自己有想法呢?
万一,李昭月接近刘皇后,本就有其他目的呢?
一个夏国郡主,处心积虑获得皇后信任,她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无数种可能性在脑中飞快闪过,每一种都指向不祥。
刺探宫廷秘闻?影响后宫决策?甚至……更危险的图谋?
马车里,赵明诚很快理顺了一切。
“停车。”他忽然开口。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隔着帘子低声问:“官人,可是有吩咐?”
“改道,先不回府了,先去一趟靖边司衙门。”赵明诚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冷静。
“是,官人。”
马车调转方向,碾过空旷的街道,向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车厢内,赵明诚已然酒意全无,目光如炬。
宫宴上的酒香、乐舞、奉承话,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警醒。
北边的走私网络要查,宫里的暗流,同样不能忽视,尤其是当这股暗流,可能裹挟着来自敌国的寒意。
到了靖边司衙门,虽已夜深,但仍有值夜的人。
赵明诚径直去了童贯通常理事的签押房,果然,里面还亮着灯。
童贯似乎在整理什么文书,见他夤夜前来,略显讶异,但立刻起身相迎。
“提举,您这是……”
“有件事,需立刻去办。”赵明诚打断他的客套,开门见山。
“孙喜在吗?叫他来。”
很快,孙喜匆匆赶来,脸上还有着值夜班的倦意,但眼神清醒。
“孙喜,你立刻安排人手,去查几件事。”赵明诚语速很快。
“第一,查自夏国那三人入京以来,尤其是兴平郡主李昭月入宫前后,汴京城内,有无新近出现的、身份可疑的夏国商人或商队,重点留意那些行踪隐秘、与宫中有无直接或间接联系的。
第二,查崇恩宫近两个月用度采买、人员变动,特别是刘皇后身边新进之人,有无异常。
第三,设法了解一下,李昭月在尚仪局期间,与哪些人往来较多,有无特殊举动。记住,要隐秘,绝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
孙喜听得认真,迅速记下要点,问道。
“提举,您是觉得这位夏国郡主……有问题?”
“我不确定,但事有反常,还是提防一些为好。”赵明诚沉声道。
“这位夏国郡主进宫时间太短,得信太快,今日宫宴,皇后更让她代为向近臣传话。我总觉得,此事有些太顺了。去查,看看她背后,除了刘皇后,还有没有别的影子。”
“明白。属下立刻去安排。”孙喜领命,快步退下。
童贯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低声道。
“提举是担心,此女是夏国派来的……眼线?”
“嗯,但愿是我多虑吧……”
赵明诚喃喃说完,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皇宫的方向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眼下,北边的事情还没理清,夏国送来的‘客人’,咱们也得心里有数才行。有备,总归无患。”
童贯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眼中也闪过深思。
赵明诚心思之缜密,警觉性之高,又一次让童贯暗自佩服。
看来往后在宫里宫外,眼睛得更亮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