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后苑的翠微阁里，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得墙角的冰盆白气袅袅。
赵佶穿着一身道家常服，袖子挽到小臂，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前，笔尖在纸上悬着，迟迟未落。
他画的是幅《耄耋图》的草稿，画中几只小猫姿态各异，在追逐蝴蝶时嬉闹，画中只差最后点睛。
赵佶眉头微蹙，似乎在琢磨着小猫的眼神该怎么画才够灵动。
梁师成垂手站在两步开外，像个影子。
熟悉的脚步声在阁外的廊道上响起，似乎有点急，梁师成耳朵动了动，眼皮都没抬。
赵佶笔下那只鹤的爪子正要点下去，闻声也停了，笔尖悬在半空。
“官家，”阁外当值的小黄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心道。
“赵翰林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赵佶“嗯”了一声，笔尖终于落下，这才直起身，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随口道：“宣。”
赵明诚走进来，身上那件紫色的翰林常服有些皱，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先看了一眼画案，目光在赵佶脸上停了停，然后整肃衣冠，躬身行礼。
“臣赵明诚，参见官家。”
“德甫来了？”赵佶转过身，脸上露出惯常的笑意，指了指矮几上的茶盏。
“坐，先喝口茶，瞧你慌张的，这大热天的，什么事这么急？”
赵明诚没坐，也没碰那茶盏。
他站直身体，目光看向赵佶，神色不似平日从容，凝重地说道。
“官家，臣有紧急要务禀奏，事关北疆边防与银行新钞根本。”
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了看赵明诚，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梁师成。
梁师成立刻会意，微微躬身，倒退着出了阁门，顺手将两扇雕花门轻轻掩上，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说吧，德甫，是什么事能让你急成这副模样。”
赵明诚从袖中取出郑喜的密报副本，双手呈上。
“官家，这是雄州分行管事郑喜，加急送回的密报。雄州榷场，自新钞推行以来，走私非但未绝，反借新钞兑换之机，变本加厉，已成泛滥之势。”
赵佶接过那几张纸，没立刻看，只拿在手里。
“走私？唉……边关榷场哪年没有走私？这是老毛病了，银行那边没受影响吧？”
“受影响了，并且影响巨大。”赵明诚沉声道。
“臣简要禀报，走私者勾结榷场估价吏、牙人，将辽人、女真人带来的皮货、药材，虚估价格，有时竟高出市价三四成，以此从银行套取巨额宝钞。
这些宝钞并不用于购买我朝货物，而是被迅速分散，汇往各地，再通过隐秘渠道，换成了铁器、粮食、厚布、药材等军国禁物，源源不断输往塞外，尤其是输往正在急速扩张的生女真完颜部。”
“完颜部？”赵佶眉头挑了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又不太在意。
“就是北边那些闹腾的生女真？他们不是正被辽国压着么？内部还跟什么纥石烈部打来打去么？”
“正是，然此部酋长完颜盈歌，其侄完颜阿骨打，皆枭雄之姿，近年来吞并周边小部，势力膨胀极快，如今更通过走私获取我朝铁粮，如虎添翼。”赵明诚语速加快。
“官家，北疆之患，历来先辽而后及于我朝，然辽廷如今君暗臣庸，对生女真诸部管控已然松弛。
若坐视完颜部借此走私壮大，整合诸部，假以时日，恐非辽国之福，更将成我朝心腹大患！届时黑水白山之间的饿狼长出铁齿铜牙，南下叩关，绝非危言耸听！”
赵佶听着，他看着赵明诚，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没了，但也没显出多少惊慌或愤怒，反而有些不以为然。
赵佶压根觉得这不叫事。
“德甫啊，”赵佶开口，语气甚至有点调侃的意味。
“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远了点？辽国再怎么说，也是北朝大国，耶律延禧再怎么不成器，手里几十万控弦之士总是有的。
生女真？不过去白山黑水里茹毛饮血的野人罢了，加起来能有几个带甲之士？就凭他们也配威胁中原？还心腹大患？”
赵佶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赵明诚有些小题大做。
“他们就算真有点能耐，若想南下，也得先过了辽国那一关，辽国是纸糊的？能眼睁睁看着眼皮子底下冒出个能威胁自己的庞然大物？
让那些女真蛮子先跟辽人撕咬去，我们坐山观虎斗不就挺好？怎么还为此忧心忡忡，德甫，这可不像平时的你。”
赵佶的性子跟史书里如出一辙，他从来都不把能威胁到国家安全的事当回事。
赵明诚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跟赵佶谈边疆长远威胁，谈潜在的战略危机，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在赵佶眼里，或者说在当下绝大多数宋人眼里，辽国依然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是北边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威胁。
至于更北边那些“女真野人”，不过是癣疥之疾，是辽国自己该头疼的麻烦，甚至是可以利用来牵制辽国的棋子。
跟这些人谈“女真威胁论”，无异于对牛弹琴。
赵明诚迅速调整了交谈策略。
既然远虑说不通，那就说近忧，说切肤之痛。
“官家圣明烛照万里，是臣思虑过甚了。”赵明诚先顺着赵佶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此事危害，尚不止于北疆之远虑，更有迫在眉睫、损及国本、直伤圣躬之近患！”
“哦？”赵佶这才坐直了些，“怎么说？”
“官家请想，”赵明诚上前半步，指着赵佶手中那几张纸。
“这些走私之徒，虚估货值，套取宝钞，他们套取的是什么？是朝廷印发、以国库和内帑信用为担保的宝钞！
他们用不值钱的皮货，换走了代表我朝财富的纸钞，然后用这些纸钞，在境内收购铁粮布帛。这等于什么？”
赵明诚自问自答，声音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