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于他们用一堆皮毛,就换走了我朝的钢铁、粮食、布匹!而这些钢铁粮食布匹,本应通过正常榷场贸易,为我朝换来实实在在的岁赋,进入国库,更有一大部分,按银行旧例,直接充实官家的内帑!”
赵佶眼神动了动。
“可如今呢?”赵明诚语气带上痛心。
“那些该走银行宝钞结算的贸易额,被他们用虚报做假的方式侵吞了!该进入国库和内帑的巨额利润,被他们用走私的方式截留了!
这些财富没有进入该进的经济循环,没有充实国库,更没有一分一毫流进官家的内帑!”
赵明诚盯着赵佶,语气更加沉痛。
“官家,这些走私的人肥了,辽人、女真人肥了,榷场那些贪吏、牙人、受贿的军将肥了,他们在朝中的保护伞也跟着肥了。
可官家您呢?还有国库呢?还有新钞的信用和推行呢?”
“自雄州、延州两处榷场设立以来,走私便如附骨之疽,与之相伴相生。朝廷不是没有缉私之策,然而贿赂公行,上下其手,那些缉私条例早已名存实亡!成了一纸空文!”
赵明诚越说越激愤,这是七分真怒,三分表演。
“官家,走私的利益,好比一条巨大的血蛭,此时正趴在边关贸易的命脉上,吸食的都是本该属于朝廷、属于官家的膏血!
长此以往,新钞信誉扫地,边关财源枯竭,而官家的内帑……怕是再难有银行初立时,那般充盈气象了!”
赵明诚这次的劝说果然奏效了。
赵佶这次是真怒了。
佶佶国王一听到自己的内帑会受影响,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砰!”
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画案上,那盏茶震得跳起来,茶水泼溅在未干的画稿上,迅速洇开一团污渍。
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刚才那点不以为然的闲适早已荡然无存,眼睛里烧着真正的怒火。
不是对远在天边的女真部落。
而是对近在眼前、敢从他口袋里偷钱、断他财路的蛀虫!
“混账东西!”
赵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
“一群蛀虫!硕鼠!又一次敢把手伸到朕的内帑里来!当初曾布的人贪墨朕的赏赐,朕流放了他,抄了他家!
现在这些边关的胥吏,走私的奸商,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军汉,朝臣,竟然敢用这种法子,挖朕新钞的墙角,断朕的财路!”
赵佶猛地站起来,在画案后来回走了两步,像头被激怒的困兽。
“朕就说!最近内帑的进项,似乎不如前几个月畅旺!朕还以为是新钞推行需要时间适应,原来根子在走私这里!!”
赵明诚等赵佶发泄了几句,才沉声道。
“官家息怒,此事确乃心腹之患,但正因如此,更需冷静处置,谋定后动。”
赵佶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盯着他。
“德甫,你说怎么办?朕听你的!”
“臣认为,查!”
赵明诚毫不犹豫。
“而且必须彻查到底!不止雄州榷场,与夏国交界的延州榷场,也需一并严查!这两处,是走私重灾区,利益网络盘根错节。
臣已命靖边司童贯,调动得力人手,暗中配合雄州分行郑喜,厘清线索,搜集实证。同时,银行清算司、稳定司也在紧急拟定新的稽查核对流程,务求堵住漏洞,让虚估套取再无可能。”
赵明诚抬头,目光坦荡而坚定地看着赵佶。
“但是,官家,此事牵连必广。榷场吏员、牙人、边军将领,乃至他们在朝中的靠山……
所以,臣想请旨,一旦查实此事,无论背后涉及何人,无论其官居何职,有何背景,皆依法严惩,绝不姑息!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宵小,斩断黑手,保住新钞信用,保住边关利源,保住该入内帑的每一文钱!”
赵佶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狠厉,他慢慢坐回椅子,手指敲着桌面。
曾布倒台时抄没的几百万贯家产充实内帑的快感,他还记忆犹新。
如今又有人把主意打到他更看重的银行和新钞上,这无疑触到了他真正的逆鳞。
“如你所说!”赵佶说话带着杀气,“给朕狠狠地查!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都是哪些不要命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花样!天下是朕的天下,钱是朕的钱!
之前曾布的人敢动朕的内帑,朕没留情,这次关系到银行,关系到新钞,关系到朕长久的财路,朕更不会留情!”
他看着赵明诚,语气不容置疑。
“德甫,你放手去办。需要什么人,调什么兵,直接找童贯,找枢密院,找殿前司!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一旦拿到确凿名单,不必经三省,直接呈报给朕!朕倒要亲自看看,都是哪些魑魅魍魉!”
“臣领旨!”赵明诚躬身。
他的目的达到了,用远虑说服不了艺术家皇帝,但用钱财的损失,却能瞬间点燃赵佶的怒火和决心。
“去吧。”赵佶挥挥手,目光落回被茶水污损的画稿上,眉头皱起,那里面除了对画作被毁的心疼,更多了一层阴霾。
好好的作画雅兴,被这群蛀虫彻底败坏了。
赵明诚不再多言,行礼退出翠微阁。
阁门打开,梁师成依旧像影子般侍立在门外,见他出来,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
阁内,赵佶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扬声:“梁师成。”
“奴婢在。”梁师成立刻推门而入。
“把这画……撤了吧。”赵佶指着污损的画稿,有些意兴阑珊。
“传朕口谕,察访科也动起来,给朕盯紧了汴京各衙门口,看看最近,都有谁在为了边关走私的事上蹿下跳,递条子,打招呼。”
梁师成躬身应道。
“是,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