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郑喜派人送的铜匣已经摆在赵明诚的案头。
赵明诚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
“……动摇宝钞根本,暗损北疆防务。”
看完后,赵明诚没说话,站起身,手背在身后,在不算宽敞的值房里踱了两步。
郑喜的密报,证实了他这些日子隐隐的预感。
纥石烈部的骚扰确实生效了。
但是,完颜部的反应不是收缩,而是更疯狂地攫取资源。
完颜部像一头受伤但更加饥饿的狼,在拼命撕咬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好长出更尖的牙,更利的爪。
而雄州榷场的走私者,也在利用宝钞套利,虚估货值,资金诡异流转……
这些走私的手段不算新鲜,在利益驱动下,总有人能钻出制度的空子。
但规模如此之大,牵扯的边吏、牙人、军头如此之多,形成了一张缜密的走私牟利网络,这就不是简单的腐败了。
这是系统性的侵蚀,而且对方的目标很明确——走私的是铁,粮,布,是一切能支撑战争的东西。
一瞬间,赵明诚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历史中的名字和画面。
完颜阿骨打,完颜宗弼……
还有那支未来会席卷北方的铁骑,靖康耻,牵羊礼……
这些画面如今可不是在史书里,如果放任不管,那二十年后就在眼前了。
“咚!”
赵明诚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笔架都被震倒了。
他来之前,这些事在历史上已经发生过了。
他来之后,这些事要是还能发生,那他真就是白来了。
宝钞是他的心血,是他用来整顿大宋财政、是用来控制辽夏金融命脉的利器,如今却因为这些走私者成为资敌的渠道。
这些边境的蛀虫,一边拿着朝廷的俸禄,守着国家的关口,另一边却为了私利,把刀剑和粮食亲手递给未来的敌人。
赵明诚绝不能容忍此事,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要查出来,然后狠狠惩治。
他转身对门口候着的小吏喝道。
“传话,货币政策司沈伯益,清算司贾师训,金融稳定司卫承,还有靖边司的童贯,立刻来见我,急事。”
小吏见赵明诚脸色似有怒意,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不过一刻钟,四人先后赶到。
沈伯益沉稳,贾师训精干,卫承带着些书卷气,童贯则是一贯的低眉顺目,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们见赵明诚脸色,知道必有大事,各自找了椅子坐下,没人先开口。
赵明诚把郑喜的信递给他们传阅,几人轮流看完,脸色都凝重起来。
“胆大包天!”
沈伯益最先开口,声音里压着火。“虚估货值,套取宝钞,这等于是在偷印咱们的钞!偷国家的钱!”
贾师训指着信上关于资金流向的部分。
“提举,更麻烦的是这个,宝钞被分散汇往各地,却不见采购大宗物资的动静,说明他们要么有我们不知道的囤货渠道。
要么……这些钱最终又通过别的路子,换成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流出了境外,这是在洗钱,洗的还是咱们的宝钞。”
卫承扶了扶额头:“如此一来,宝钞的信誉必然受损。那些商人,尤其是蕃商,会发现用宝钞结算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大生意、紧俏物资,还是得走老路,用金银,甚至直接以货易货。长此以往,谁还真心认咱们的钞?”
童贯等他们都说完,才慢声细语地道。
“几位相公说的都在理,不过,依咱家看,最要紧的,恐怕还是信里最后那句——‘资北边强蕃’。
北朝如今闹得最凶的,不就是生女真的完颜部么?纥石烈部得了咱们些许支援,可以频频挑衅完颜部。完颜部若是通过走私的路子,得了十倍百倍的铁粮,那将来……”
童贯没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懂,北疆的局势,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
赵明诚等他们议论稍歇,才开口。
“诸位,事情已经摆在这里了,危害有三。
其一,蛀空宝钞信用,毁我钱法根基,其二,肥了边境蛀虫,坏了边防纲纪,其三,也是我最不能忍的——走私就是资敌!”
赵明诚目光扫过四人。
“完颜部如今是雏狼,需靠走私窃取养分。
我扶植纥石烈,本意是牵制、削弱完颜部。可现在,有人想把我们用来拴狼的绳子偷偷解下来,变成了喂狼的肉肠!走私如果不止,他日北疆烽火燃起,在座诸位,包括我赵明诚,都是千古罪人!”
值房里落针可闻,几人都有些不敢看赵明诚的脸色,他很少用这么重的词。
“提举的意思是……”沈伯益试探道。
“查!”赵明诚斩钉截铁。
“必须一查到底!我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走私的利益链牵到哪些人,最终多少铁、多少粮流到了完颜部手里!涉事胥吏、牙人、军将,朝官,一个不漏!背后最大的受益者,利益输送的每一环,都要给我挖出来,不论牵扯到谁!”
童贯眼皮抬了抬:“可是…提举,若此事涉及边镇高官,大将,或朝中重臣……”
“我说过了,一查到底,不论是谁。”赵明诚截断童贯的话,眼神冷冽。
“银行的钱法,关乎国本,北疆的安宁,系于国运,这两件事上,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童供奉,你在雄州有人手,此事由你暗中配合郑喜,也要动用你在宫中和各衙门的耳目,给我盯紧了,看哪些人急着跳出来捂盖子,递条子。”
“是,提举,咱家明白。”童贯躬身。
“光查还不够。”赵明诚继续道,“旧有的边境缉私措施,早就被人摸透了路子。我们必须重新制定一套更严密的法子,要把宝钞流通和边境缉私更深地绑在一起,让虚估货值、套取宝钞再也玩不转!让走私的通道,一道一道给他堵死!”
赵明诚看向沈伯益、贾师训和卫承。
“你们三位,回去立刻召集各司精干人手,就以此事为引,给我拿出一个详尽的方案来。如何从账目上更精准地识别异常交易?
如何与榷务、市舶司、乃至边军的仓储核对数据?如何限制大额宝钞的无序流动和兑付?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条陈,三天后放在我案头。”
“是!提举!”三人齐声应道。
“诸位,此事机密,仅限于此屋之人知晓。”赵明诚最后叮嘱,“在拿出章程、掌握确凿证据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雄州那边,郑喜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暗中搜集证据,我们要么不动,动的话,就得连根拔起!”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安排,值房里又只剩下赵明诚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皇宫方向那一片连绵的殿宇飞檐,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
事情很棘手,牵扯会很大。
边境走私利益盘根错节,动一个,可能扯出一串。
但赵明诚依然会行动,这不仅是为了宝钞,为了北疆安宁,更是为了未来的社稷。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袍服,对门外道。
“备车,进宫。”
该向赵佶禀报了,这场风暴,需要最上面的授权,也需要最上面的决心。
……
崇恩宫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
李昭月坐在刘皇后寝殿外间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女诫》,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飘得有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