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传来刘皇后略显慵懒的声音,是在吩咐宫女准备明日熏衣的香料。
“昭月,”刘皇后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她从内间转了出来,只穿着杏黄色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半臂,头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
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但眼神依旧亮得迫人。
“娘娘。”李昭月放下书,起身行礼。
“坐,坐着说话。”刘皇后自己先在上首的软榻坐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儿没外人,不必拘着。”
李昭月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姿态恭谨又不失自然。
“你来崇恩宫,也有些日子了。”刘皇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可还习惯?”
“回娘娘,臣女习惯,娘娘待臣女宽厚,宫中女官也多有指点,臣女受益良多。”李昭月声音轻柔,答得滴水不漏。
刘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
“习惯就好,本宫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可心的,模样好,性子静,关键是……眼睛里有灵气,不是那等木头美人。”
“娘娘过誉了。”
“不是过誉。”刘皇后摆摆手,身子微微后靠,倚在软枕上,眼神飘向殿顶精美的藻井,语气有些悠远。
“这宫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其实最是孤清。先帝在时还好……如今,官家仁孝,待本宫这个皇嫂也算礼敬。
可终究……还是隔了一层,身边这些人,看着恭敬,谁知心里揣着什么心思?本宫当初挑你来,一是看你确实出挑,二来……”
刘皇后说着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昭月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
“二来,是因为你在这宫里,无根无基,和那些人没什么牵扯,本宫用着,放心。”
李昭月心头微动,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感动和惶恐交织的神色,垂下眼。
“臣女……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信任,臣女孤身来汴京,举目无亲,娘娘便是臣女在世上最亲近、最可倚仗之人了。娘娘但有所命,臣女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真挚,刘皇后听了,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本宫要你好好活着,在本宫身边做个贴心人。”
“是,娘娘。”李昭月抬起头,眼中适当地泛起一点水光,显得越发诚恳。
刘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道。
“昭月,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本宫也不瞒你。去年,向太后薨了,这后宫,总得有个做主的人。
按着祖制,仁宗朝的刘太后,英宗朝的曹太后,那都是中宫正位,顺理成章被尊为太后的。
本宫虽不敢自比先贤,但自问执掌宫闱以来,兢兢业业,未曾有失。可这太后尊号之事,可是,官家那边……。”
刘皇后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太后尊号,是名分,更是权柄,没有这个名分,她这个“皇嫂”就总隔着一层,管起六宫来,也少了些底气和法统。
刘皇后很渴望太后权柄。
李昭月静静地听着,心思电转,她知道,机会来了。
刘皇后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耳朵,更是一个能帮她出主意、甚至铺路的人。
李昭月沉吟片刻,做出小心翼翼思考的样子,然后才轻声开口。
“娘娘凤仪天下,德配坤元,尊为太后,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官家至孝仁厚,心中想必也是认可的。只是……这等大事,关乎礼制朝纲,官家或许……是在等朝臣们的公议?”
刘皇后哼了一声。
“朝臣?当初,韩忠彦、曾布在时,一个比一个滑头,如今这两位倒了,朝堂上……哼。”
她显然对目前朝中无人为她积极推动尊太后一事不满。
“娘娘,”李昭月声音更轻,“您想想,如今朝堂之上,官家最倚重、言听计从的是谁?满朝文武,最想结交、又最不敢轻易得罪的,是谁?”
刘皇后一怔,随即,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赵明诚?”
“正是赵翰林。”李昭月点头,继续缓缓道。
“尊太后大事,按制需宰相、枢密使等重臣合议。可眼下,相位虚悬,政事堂几位参知政事,分量似乎……稍逊。
而赵翰林虽非宰相,却简在帝心,圣眷正隆,他若能在官家面前,为娘娘进言一二……”
李昭月没说完,刘皇后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走赵明诚的路子,但一来赵明诚是外臣,且是天子近臣,她作为后宫,直接交结外臣是大忌;
二来赵明诚此人,油盐不进的传闻她也听过,未必肯轻易插手这等事。
但如今被李昭月一点,她才恍然大悟——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朝中无相,赵明诚就是那个最能影响皇帝的人之一。
而且,赵明诚本就和官家关系匪浅,若能交好于他,或者至少让他不在这件事上作梗,那便是极大的助力。
“你说的……有道理。”刘皇后缓缓道,手指捻着衣角。
“只是,昭月,赵明诚此人,等闲难以接近。本宫久居深宫,更无由与他交涉。”
李昭月低下头,似乎也在为难,片刻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
“娘娘,臣女听闻,过几日宫中不是有一场宴饮,庆贺南方祥瑞?届时官家与重臣都会出席,亦有歌舞助兴……”
刘皇后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明白了李昭月的暗示。
她上下打量着李昭月,眼中光芒闪烁。
是了,眼前的李昭月,不就是现成的桥梁么?
容貌绝丽,舞姿出众,又是自己宫里的“侍读”,代表自己出面,合情合理。
“昭月,本宫记得,你的‘采莲舞’,跳得极好。”刘皇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这次的宴席,你就作为领舞,献艺于御前,若有机会……宴席之上,自有内侍安排敬酒,你就代本宫,向赵翰林敬上一杯。
不必多说,只说是本宫感念他平日为官家分忧、为国操劳,聊表心意即可。”
敬一杯酒,看似微不足道。
但在那种场合,由刘皇后身边新得宠的“侍读”、又是如此出色的外邦郡主来敬,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
赵明诚如果聪明,自然会领会。
至于之后如何处理,那便是后话了,至少,这第一步的接触,算是迈出去了。
李昭月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她盈盈下拜,声音清晰柔顺。
“臣女领命,定不负娘娘所托。”
刘皇后看着她低垂的、线条优美的颈项,脸上笑意更深。
这个李昭月,果然是个伶俐剔透的,若此事能成,自己身边,便真多了一把既好看又好用的“玉如意”了。
“好,好孩子。起来吧。”
刘皇后笑盈盈的,亲手虚扶了一下。
“昭月,这几日,你便好好准备那支舞,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尚仪局去办,本宫等你的消息。”
“是,娘娘。”李昭月站起身,垂手而立。
殿内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最深处,那一片冰封的湖面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接近赵明诚的机会终于来了。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开始,但终究还是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