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榷场的空气,永远混着牲畜粪便、皮革腥膻、以及各色人等身上滚出来的汗油味儿。
今天的日头有些毒,晒得黄土场地上一层浮灰,人走过,马蹄踏过,车轱辘碾过,便扬起一片昏黄的雾。
场子东头是官市,一排砖瓦房,挂着“雄州榷务”的牌子。
穿着绿袍的小吏坐在柜台后,眼皮耷拉着,对挤在面前嚷嚷的蕃汉商人爱答不理。
这边是“合法”交易的地界——辽商也好,女真人也罢,带来的皮货、药材、北珠,得先在这儿由官牙估个价,换成一张张印着“大宋宝钞”的青灰色纸票,才能拿这纸票去场子里买宋人的丝绸、茶叶、瓷器。
规矩是银行定的,赵明诚定的,官家御批的,白纸黑字贴在墙上。
可是。
这墙上的规矩,是给老实人、愣头青、以及没门路的宋国小商贩看的。
真正的生意,在场子西头,在那片用木栅栏草草隔开、紧挨着马厩和货栈的“杂市”。
这里可没外面那么多讲究,吵吵嚷嚷,烟气熏人。
在这里,有穿皮袍、戴毡帽的辽人、女真人。
他们和穿着各色绸布衫子的宋人牙侩、伙计,挤作一团,交头接耳,袖子里手指头勾来掐去,脸上堆着心照不宣的笑。
一个面色焦黄、留着山羊胡须的宋人,凑到一个膀大腰圆、留着垂肩双辫的女真商人跟前,压低声音道。
“完颜掌柜,上回的货,可还满意?”
被称作完颜掌柜的女真人,其实是完颜撒改手下的白手套,叫完颜鲁。
他撩起眼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话道。
“铁的成色差了些,下次要最好的镔铁条,至少这个数。”他袖口一动,比划了个手势。
“好说,好说!”山羊须宋人脸上笑开花。
此人,是雄州地头有名的牙人,人称“王快嘴”,专做这类见不得光的买卖,他继续道。
“只是,完颜掌柜,这价钱……如今查得严,风险大啊。”
“风险?”完颜鲁咧嘴,露出一口被奶茶渍黄的牙。
“你们宋国巡检在收钱的时候可没说风险。还有你们的都头,放我的车队夜里过卡子的时候,也没提风险。现在跟我讲风险?”
王快嘴干笑两声,眼神往旁边溜了溜。
不远处,一个穿着巡检服色、腆着肚子的军官,正背着手,看似在巡视,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那人是雄州榷场的巡检察副使,姓胡,人都叫他胡胖子。
再远点,货栈阴影里,靠着墙打哈欠的,是雄州边军的一个都头,姓韩,手下管着一段围墙和两个哨卡。
胡胖子的巡检司,管着榷场内的秩序和缉私。
韩都头的边军,卡着进出榷场的通道。
这两人,连同王快嘴这样的地头蛇牙人,还有场子里几个关键位置的估价小吏,早就被完颜部这些年流水般泼出去的人参、北珠、上等皮子喂饱了,喂熟了。
完颜部落的人把他们喂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银行的新规矩?必须用宝钞结算?
那是给上面看的幌子。
他们的生意,自有他们的做法。
“刘掌柜放心,规矩咱懂。”王快嘴搓着手,“老法子,保管妥当。您这次的皮子,按老规矩,走‘官估’。放心,给您往高了估!”
所谓“官估”,就是去东头官市走过场。
完颜鲁带来的皮子,明明只值八百贯,王快嘴打点好估价的小吏,账面上就能做成一千五百贯,甚至两千贯。
然后,完颜鲁就能“合法”地兑换出一千五百贯或两千贯面值的大宋宝钞。
但是这些宝钞,完颜鲁一张都不会用。
出了官市,王快嘴早就安排好的“自己人”就会凑上来,用远低于官价的铜钱、银子。
或者直接用等值的、完颜部急需的铁料、粮粟、厚布,把这些宝钞“换”走。
宝钞转一圈,又流回王快嘴这类人手里,他们或者囤着,等待将来宝钞更通行时再用,或者干脆通过地下钱庄,流到汴京等大城去,购买那些不引人注目的物资。
而完颜鲁,则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铁和粮。
有时候为了省事,连“官估”的过场都省了。
韩都头当值的夜晚,榷场边某个不起眼的侧门会悄悄打开。
完颜部的车队直接进来,在货栈阴影里,与王快嘴安排的人交割。
铁锭裹在草料里,粮食混在茶叶包中,厚布压在皮货底下。
胡胖子的巡丁远远看见,也只当没看见,天亮之前,车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嘿!朝廷那姓赵的娃娃,搞什么宝钞,有屁用?哈哈哈哈哈……”
一次酒酣耳热后,韩都头拍着桌子,满嘴酒气。
“兄弟们捞点辛苦钱,还得看他那破纸的脸色?老子只认这个!”他叮当一声,把一块银锞子拍在桌上。
“就是!”胡胖子剔着牙,嗤笑。
“拿张纸当钱,糊弄鬼呢!辽人、女真人,哪个真认你那纸?还得靠咱们这些老法子,金银铜钱,实在!他赵明诚在汴京搂着他的银行发财,还不许咱们在边关喝口汤了?”
王快嘴给两人斟满酒,陪着笑。
“二位爷说的是,不过面上还得应付着,那宝钞的账,也得做圆乎喽。听说雄州分行那个行长郑喜,可不是省油的灯,账算得贼精。”
“郑喜?一个管账房的书生!”韩都头不屑,“他银行只管兑他的纸钞,咱们私底下金银往来,货物交割,他管得着吗?缉私是巡检司的事,守关是咱们边军的事,跟他银行八竿子打不着!他敢把手伸过来影响老子挣钱,老子剁了他!”
话是这么说。
但王快嘴心里清楚,完颜部的商人,最近的胃口似乎越来越大了,要的铁、粮数目惊人,走动也频繁了许多。
虽然手法依旧隐蔽,但规模上去了,难免会留下痕迹。
他只盼着这姓郑的,真是个只盯着账本的呆子。
……
雄州分行设在榷场东南角,是座新建的二层砖木小楼,白墙灰瓦,看着清爽,与周围杂乱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门口挂着“大宋中央银行雄州分行”的匾额。
二楼东头的房间里。
郑喜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在他来雄州当分行行长之前,赵明诚只交代他两件事:一是稳住宝钞在榷场和边境的信用,二是把账理清,每一文钱的来去都要有踪。
郑喜知道,这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