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信用,靠的是足额兑付、便捷汇兑这些明面上的功夫。
而要把账理清,意味着要看清这雄州榷场水面下,到底藏着多少暗礁和漩涡。
郑喜已经来雄州三个月了,大部分时间都埋在这些账册里。
分行本身只管宝钞的发行、兑换、存取、汇兑,记录每一笔与宝钞相关的流水。
至于榷场里具体谁和谁交易,卖了什么买了什么,只要用的是宝钞,在银行账上就是一笔“兑换支出”或“商品结算收入”,干净利落。
但郑喜看的,不止是银行的账。
他通过自己在雄州逐渐建立的关系,悄悄搜集着榷务的货物估价底单、市面上大宗商品(尤其是皮货、人参、北珠)的时价波动,甚至民间钱庄、典当行的资金往来风声。
他把这些零散的信息,与自己银行账册上那些数字,一点点对照,拼接。
在最近一个月,拼接出来的图案,让郑喜后背有些发凉。
账册显示,上个月,通过“王快嘴”这个牙人经手,兑换出去的宝钞总额,比前三个月平均值高了近五成。
兑换主体是几个登记为“辽商”或“女真商队”的客商,他们带来的货物主要是中上等的皮货和人参。
郑喜翻出榷务衙门口朋友抄来的同期皮货、人参估价单。
王快嘴经手的这些货,官估价格,比市面上同类货品的时价,普遍高出三到四成。
也就是说,同样一批皮子,别人来估,值一百贯,到王快嘴这儿,就能估出一百三十贯到一百四十贯。
这些虚高的估价,直接转化成了更多宝钞被兑换出去。
这还不是最蹊跷的。
这些兑换出去的大额宝钞,流向非常诡异。
按照常理,客商换了宝钞,要么在场内购买宋货带走,要么存入银行或兑换金银便携。
但这几笔巨额的宝钞,在兑换后很短时间,就被分拆成十几笔、几十笔小额,通过分行的汇兑业务,汇往了天南地北——汴京、洛阳、汝州、甚至更南边的州府。
收款人姓名五花八门,看起来毫无关联。
郑喜让手下心腹,悄悄去市面上打听,最近雄州境内,可有大规模采购铁料、生铁、粟麦、厚布的行为?
尤其是用宝钞采购的。
心腹回报的结果是:没有。
市面上铁价平稳,粮价也稳,并未出现大买家扫货的情况。
宝钞在雄州民间的小额交易中确实在用,但像铁、粮这类大宗、敏感物资,买卖双方依然更认铜钱、银子,甚至直接以货易货。
那些汇出去的宝钞,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在了宋境深处。
郑喜合上账册,走到窗前。
楼下就是喧嚣的榷场,西头“杂市”那边,隐约还能看到王快嘴点头哈腰的身影,和几个女真商人比划手势。
胡胖子腆着肚子,在一排摊位前晃过。
韩都头手下几个兵丁,抱着刀,靠在阴凉处打盹。
一切都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腐败,走私,官商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东西自打雄州榷场成立那天起就已经存在了。
他郑喜只是一个银行分行长,没资格管榷场缉私,也管不了。
他的职责是看好银行的账,确保宝钞流通不出乱子。
可他能真的不管吗?
赵明诚把他放在这里,真的只是让他来当个分行长?
郑喜想起离京前,赵明诚在银行总行那间简朴的值房里对他说的话。
“……宝钞之信,在于流转无阻,在于人人乐用。若有势力能绕开宝钞,甚至利用宝钞套利,而行旧日走私之实,则新法如沙上筑塔,倾覆只在旦夕。
雄州是我朝北门,亦是试金石。我要你做的,不仅是管理分行,更要看清,这水底下,到底有多少鱼,是顺着咱们的流,还是暗中在挖咱们的坝。”
当时,郑喜听得心潮澎湃,觉得肩上担子重有千钧。
如今真的到了这鱼龙混杂之地,看着账面上这些数字,再对应眼前这熟视无睹的腐败场景。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赵明诚话里的深意,和那种无形的压力。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走私。
这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利用银行的新规,反过来套取新规的血液(宝钞购买力),去滋养走私网络和边境蛀虫。
这些人不仅是在破坏宝钞信誉,往严重了说,他们是在卖国。
历史的任何时代都不缺这种人。
今天,他们能虚估皮货价格,套取宝钞。
明天,他们就敢用这些资源,打造出更多射向大宋的箭矢。
银行确实不管缉私。
但走私如此猖獗,且公然利用和损害宝钞体系,这就不仅是缉私的问题,更是关乎国策成败、边防安危的大事。
郑喜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最终,他眼神里的犹豫和挣扎,已经变成了决绝。
他回到书案前,开始写信,用最简练的文字,将账册上的异常数据(兑换额激增、估价虚高、资金诡异流向),与自己打听到的市面情况(无大宗采购),以及观察到的王快嘴、胡胖子、韩都头等人近期的异常活跃,条分缕析地列了出来。
最后,郑喜写下自己的判断:
“……行长,据此观之,雄州榷场旧有走私网络非但未绝,反借宝钞兑换之机,行套利之实,规模更甚往昔。
所获资财,疑用以购铁粮等禁物,资北边强蕃。此非独蠹国害民,实已动摇宝钞根本,暗损北疆防务。事急,伏惟钧裁。”
写完后,郑喜将信笺小心折叠,塞入一枚特制的蜡丸,封好,放入铜匣,扣上机括。
这是靖边司与银行核心人员之间传递最紧要密报的方式。
“刘安。”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面容精干、穿着银行伙计服饰的年轻人应声而入。
“你立刻快马回汴京。亲手将此匣交到赵行长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人之手。”郑喜将铜匣递过去。
“路上机灵点,若有人问,就说是我派你回总行对账。”
“明白!行长!”刘安接过铜匣,贴身藏好,神色肃然。
“去吧,现在就走,趁天黑前出城。”
刘安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