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司的第二批货送到时,纥石烈部的营地已经往深山里挪了二十里。
这一次,驮马背上卸下来的东西,比上次更让阿疏的族人眼睛发直。
油布掀开,车里是成捆的,打磨得锃亮的铁箭头,箭头尾部留着插箭杆的凹槽,刃口泛着青冷的幽光。
还有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打开是晒干的药材,止血的金疮药,祛寒的姜桂,甚至有些他们叫不上名字的草药,用油纸分门别类包着,上面贴着宋字标签。
厚实的毛毡和棉布更多了,足够让每个孩子老人过冬都能裹上点暖和气。
这一次的援助物资里,箭头是经过赵明诚点头的,并且动用了一点将作监和军器监的一些渠道,以及童贯的人脉,搞到了不少。
共1000枚箭头,折合后大约一百斤铁。
“阿疏首领,点清楚了?”来送东西的杨五问道。
“点清楚了,多谢。”阿疏话不多。
“用不着谢我。”
杨五走到一堆毛毡旁,用脚拨了拨,检查捆扎是否结实。
“要谢就谢我们官人。官人交代过,你们办事,我们给货。公平交易。”
杨五看着阿疏,继续道。
“这些东西堆在这里,就是死物。只有射出去,洒在伤口上,它们才有价值,这些道理你们应该明白。”
“明白,替我向你们官人转达谢意。”
“好说,后会有期。”
寒暄之后,杨五带着车马离开了。
“首领,宋人这次……下本钱了。”
一个纥石烈老族人摸着冰凉的铁箭头,手指都在抖。
有了这些箭头,他们那些磨秃了的骨簇、石簇就能扔了,铁箭头射出去,能扎穿更厚的皮甲。
阿疏没说话,蹲在火堆边,拿起一支铁箭头,凑近火光仔细看。
箭头打磨得极精细,三条血槽又深又利,他掂了掂分量,比他们以前用的重些,但更稳。
他想起上次在林子里,杨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些冰冷的话。
“拿了刀,就得去砍人了。”
阿疏握紧箭杆,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首领,咱们……”
“把这些东西分了。”阿疏打断老族人的话,“箭头按人头分配,能拉弓的都有。药材交给萨满,布先紧着女人,孩子,以及受伤的族人,明天挑三十个最好的骑手,跟我走。”
“咱们去哪儿?”
阿疏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完颜部几个外围牧场的大致方位。
“去那里收点利息。”
……
从那天起,黑水白山之间的草场和山林里,就多了一群飘忽不定、专咬完颜部血肉的“野狼”。
阿疏经验丰富,他从不硬碰硬。
他带着三十个能骑善射,最精悍的族人,来去如风。
他们专挑完颜部最松懈的时候下手——清晨畜群刚出圈,傍晚牧人归家心切,或者夜里守备最疲沓的后半夜。
有时候,他们像真正的狼,远远缀着一小队放牧的完颜部牧民,看准落单的,一阵急箭射倒,抢了马匹和少量财物,立刻远遁,绝不停留。
有时候,他们趁夜摸到完颜部某个小营地的外围,用浸了油脂的火箭,点燃几座孤零零的草料堆或者马棚,看着火光冲天、人喊马嘶,然后在大队人马赶来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埋伏在完颜部通往其他部落的商道旁,劫掠几辆运送皮货的牛车,把东西抢光,车烧掉。
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顿饭的功夫。
射出去的箭,必定是那批新到的三棱铁箭,深深地扎在完颜部的人马、帐篷、或者车辕上,像个甩不掉的标记。
抢到的东西,除了必要的补给,剩下的不方便带走的。
他们大多会就地分给沿途遇到的、被完颜部欺压的小部落残部,或者干脆扔进山沟,绝不给追兵留下线索。
完颜部一开始没太在意,以为是哪股流窜的马贼。
可次数多了,铁箭头的制式一样,下手狠辣又滑溜的风格一致,而且专挑完颜部下手,这就不是马贼了。
是纥石烈!
是阿疏那条还没死透的野狼!
完颜部派出几支百人队,进山清剿。
山林是纥石烈部的主场。
纥石烈阿疏对这里的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水源、每一片能藏身的石砬子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追兵在山里绕圈子,用陷阱、冷箭一点点消耗他们,等追兵人困马乏、队形散乱时,再猛地回头咬一口,然后再次遁入茫茫林海。
几次下来,完颜部的追兵损兵折将,连阿疏主力的毛都没摸到几根,反而被那神出鬼没的冷箭射得心惊胆战。
消息传回完颜部的大帐,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
“废物!一群废物!”
听说围剿失败的消息后,完颜盈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壶、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几百人!带着最好的马,最利的刀!追一群丧家之犬!追了半个月!就带回来十几具尸体,还有满耳朵的‘狡猾’、‘找不到’!我要你们何用?!”
帐下跪着几个带队的百夫长,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吭声,身上还带着伤,狼狈不堪。
“阿疏!纥石烈阿疏!”
完颜盈歌咆哮着,在铺着熊皮的地上来回踱步,像头被困住的暴熊。
“上次让他钻山跑了,是老子心软,觉得他没了草场族人,冻也冻死了!现在倒好,他拿了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刨出来的铁箭,倒成了精了!
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烧老子的草料!抢老子的人!还他妈把箭插到老子营门前的拴马桩上!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完颜盈歌猛地停下,充血的眼睛扫过帐中众人。
除了那几个请罪的百夫长,帐中还有完颜部的核心人物:他的侄子,以勇猛善战闻名的完颜阿骨打;沉稳多谋的完颜撒改;还有完颜撒改的儿子,完颜宗翰。
以及其他几个部落贵戚。
“宗翰!”完颜盈歌吼道。
“叔父。”完颜宗翰上前一步。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从左边眉骨斜到颧骨,正是拜阿疏那险些要他命的一箭所赐。
“你的伤好了?”完颜盈歌盯着他脸上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