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知道叔父肯定要批评自己了，他讪笑道。
“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完颜盈歌冷笑。
“差点让人一箭射穿脑袋，这叫不碍事？你不是总喜欢和阿骨打争谁是部落的第一巴图鲁吗？如今怎么让一条丧家犬差点摘了脑袋？”
完颜宗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血管贲起。
那次追击，他亲自带队，循着踪迹追进一条山谷。
眼看就要咬上阿疏的尾巴，侧面山崖上猝不及防射来一箭，快得他只来得及偏头。
箭簇擦着脸过去，火辣辣地疼，带走一块皮肉。
完颜宗翰抬头后，只看见崖顶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没，接着滚石落下，堵住了前路。
等他带人绕过去，哪还有阿疏的影子？
对完颜宗翰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完颜宗翰正要表态是自己大意了。
忽然，身旁高如铁塔的完颜阿骨打开口了。
“叔父！给我五百人！不，三百人就够！”
完颜阿骨打拳头捏得嘎巴响，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喷出来。
“我钻遍白山黑水每一个耗子洞，也把阿疏那条老狗刨出来！把他脑袋割下来，挂在营门口喂海东青！”
完颜盈歌知道阿骨打勇猛，但他不会让阿骨打去冒险，如今部落里正是用人得时候，阿骨打是他最依赖的心腹大将和侄子。
“给你人？给你人让你再钻一次山沟，再让人射一箭？阿骨打，叔父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冲动，不要以身犯险。”
“阿疏现在就是山林里的野狼，你人多，他躲。你人少，他咬。你如果现在带人进山，正中他下怀！
蒲察部、唐括部那边刚服软，温都、乌林答还在观望，徒单部更是贼心不死！你把精兵都抽走去剿匪，老家不要了？等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那就一个个打过去！把他们全打服！”完颜阿骨打吼道。“叔父，咱们完颜部如今兵强马壮，怕他们作甚？集中力量，先灭了跳得最欢的，剩下的自然就怕了！”
完颜盈歌轻声叹气，摇了摇头，自己这个侄子的脾气和心性还是得多磨磨。
旁边，一直沉默的完颜撒改开口了，他年纪比盈歌稍轻，面相斯文些，但眼神精明。
他对完颜阿骨打说道。
“阿骨打，你的勇猛，部落里都知道，可打仗不是光靠勇猛的。
打蒲察、唐括部落，我们虽然赢了，但也折了不少人马，箭矢刀枪损耗巨大。缴获的那些牛羊皮货，一时半会变不成铁，变不成粮。
现在阿疏拿着不知道哪来的好铁，在山里跟我们耗，我们大军进山剿他，耗费巨大，还未必抓得住。
其他部落看到我们被一条丧家犬缠住手脚，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完颜部没那么可怕了，会觉得有机会了！”
接着，撒改转向完颜盈歌，语气冷静地说。
“首领，当务之急，不是跟阿疏在山林里捉迷藏，是尽快壮大我们自己。我们强了，阿疏骚扰不过是疥癣之疾，我们若被拖住，其他部落看到机会，那才是心腹大患。”
如今，完颜部落虽然势大，但是正同时和五个部落交战，分别是唐括，蒲察，徒单，温都，乌林答。
现在又多了一个残余的纥石烈部。
完颜盈歌把撒改的话听进去了。
他瞪着阿骨打：“听见没？多学学你的撒改叔父，动动脑子！不要总想着打杀，要关注大局！”
完颜阿骨打不服，还想争辩，被撒改用眼神制止了。
“撒改，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做？难道就放任阿疏那条狗继续咬我们？”完颜盈歌阴沉着脸。
“当然不是，首领。”撒改道。
“加大巡防，重要的牧场、商道，加派精兵护卫。同时，悬赏！重赏！告诉山里那些小部落、那些猎户，谁提供阿疏的确切行踪，赏牛五十头，羊两百只！
谁杀了阿疏，提头来见，赏骏马百匹，奴隶二十人！让所有人都变成我们的眼睛。阿疏再能藏，他总要吃喝，总要和人打交道。重赏之下，必有贪夫。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替我们找到他。”
完颜盈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嗯，有理，悬赏的事你去办，要快，赏格要够高，让所有人都眼红！”
“是。”
“还有，”完颜盈歌盯着撒改，“你之前说，跟宋人那边……走私的线，还稳当？”
完颜撒改精神一振：“稳当。雄州榷场，虽然明面上只认宋国的纸钞，但我们的人跟边境的宋人官吏、军将搭上了线，私下用皮货、人参、北珠，换铁器、粮食、茶盐，一直没断过。只是量不大，价钱也被压得狠。”
“加大！”完颜盈歌斩钉截铁。
“不管用什么法子，去找更多线，联系更多人！皮货、人参、北珠，咱们有的是！山林里有，从别的部落抢来的也有！
统统拿去和宋人换！换铁，越多越好！换粮食，要耐储存的粟米麦子！换布匹，要厚实的！还有药，金疮药，多多益善！”
完颜盈歌眼中凶光闪烁。
“阿疏能拿到铁箭，背后肯定有人给他递刀子。要么是辽廷，要么就是宋人！他们想用这条狗来牵制我们，消耗我们。
他们能换，咱们也能换，等咱们吞并了蒲察、唐括、温都、乌林答、徒单，整合了他们的丁口和草场，手里有足够的铁甲利箭，粮草充足……”
说到这，完颜盈歌看向东南方向，那是辽国东京道的方向，也是更南边宋国的方向，声音冷冽。
“到时候，别说一个阿疏，就是辽国皇帝，宋国皇帝，也得掂量掂量咱们完颜部的分量！”
帐中一时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
完颜阿骨打，完颜宗翰眼中的不甘化作了熊熊燃烧的野心。
完颜撒改则默默计算着，该如何将走私的网织得更大、更隐秘、更高效。
“撒改。”
“在。”
“走私的事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货给货。我只要结果，为我们部落换来更多的铁，更多的粮，更快的刀！”完颜盈歌一字一顿。
“明白，首领。”完颜撒改躬身，眼中精光一闪。
完颜盈歌继续吩咐。
“阿骨打。”
“在，叔父！”
“收起你的火气，带人，把蒲察部最后那几个不服的寨子，给我碾平了，让所有人都看着，跟完颜部作对，是什么下场！”完颜盈歌命令道，杀气腾腾。
“是！”完颜阿骨打大声应诺，转身出帐，步伐带风。
完颜盈歌重新坐回熊皮褥子上，看着帐外阴沉的天色。
他抓起地上还没摔碎的一个酒碗，将里面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他打心底里认为，这白山黑水，只能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完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