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馆的的学习氛围很好。
国子监里,也有同样不错的学习氛围。
仁多怀义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本《春秋左传》。
苏辙一字一句给他拆解着隐公元年那段“郑伯克段于鄢”里的微言大义。
“……故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苏辙念完,抬眼看向仁多怀义。
“仁多,此处‘难之也’,作何解?”
仁多怀义目光没离开书页,思索片刻,答道。
“学生以为,此‘难’非艰难之难,乃责难、诘问之意。左氏不言公叔段出奔,是暗责郑庄公处心积虑,养成其恶,实有杀弟之心,故难以‘出奔’寻常事目之。一字之省,而讥刺深矣。”
“嗯,你进益颇快。”苏辙对他说道,“经义理解,已不逊于监中许多老生。只是策论一途,尚需多观时务,开阔眼界。改日,老夫找些邸报、文书与你看。”
仁多怀义当时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道谢。
他知道,这是苏先生真的把他当可造之材在栽培,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心里。
苏辙合上自己那本边角磨得发毛的旧书,看了看日头。
“好了,今日就到此。你自去温习,有不明处,明日再问。”
“谢先生教诲。”仁多怀义起身,恭敬行礼。
苏辙摆摆手,夹着书,佝偻着背,慢慢往博士厅那边去了。
仁多怀义重新坐下,目光还追着苏辙的背影。
来国子监已经半个多月了,这位苏博士是唯一让他心生敬意的师长,
别的博士要么照本宣科,要么心思压根不在教学上,只把监生当羊一样散养着。
唯有苏辙,这位宋国的当世大儒,有问必答,虽总是一副看透世情的淡漠样子,但学问是真扎实。
苏辙偶尔提及和兄长苏轼的旧事时,也让仁多怀义不由得感慨万千。
仁多怀义喜欢听苏辙讲课。
那种剥开华丽辞藻和道德套话,直指人心幽微与历史无奈的讲述方式,比他在兴庆府能接触到的任何汉学老师都深刻。
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藏书楼和这槐树石凳下,苏辙留下的功课,他做得格外用心。
几次策论,苏辙给的评语都只有简短的“可”、“善”,但仁多怀义看见自己卷子边角那些细细的朱笔圈点,就知道知先生是认真看了的。
苏辙也确实很享受当老师的感觉,他的余生终于有事可做了。
仁多怀义一心向学,嵬名德就相差甚远了。
不远处的射圃那边,几个锦衣华服的监生骑着马,在草场上追逐一只皮球,呼喝声、马蹄声、球击中木门的闷响混在一起。
嵬名德就在那群人里。
他骑术不错,在夏国贵族子弟中算好的,到了这里也不逊色,正大笑着截下一个球,用力踢向球门。
旁边几个宋人监生拍手叫好。
……
当天,国子监散学后。
嵬名德和一伙好友去樊楼吃酒。
桌上杯盘狼藉,炙羊肉只剩下骨头,糟鹌鹑还剩半只,清炖羊舌的汤冷了,凝出一层白油。
酒是上等的眉寿,开了三坛,空了两坛半。
嵬名德脸红得像关公,舌头有点大,搂着旁边一个穿湖绿绸衫的年轻监生的肩膀,喷着酒气。
“陈……陈兄!够意思!今儿这顿,痛快!比咱们国子监那猪食强……强一百倍!”
那姓陈的书生也喝得面皮发红,嘿嘿笑着,反手也拍嵬名德肩膀。
“嵬名兄弟豪爽!咱们一见如故!往后在汴京,有什么事,找哥哥我!别的不说,吃喝玩乐的门道,哥哥熟!”
另一侧一个姓王的书生端起酒杯,挤眉弄眼。
“光是吃酒有甚意思?嵬名兄,听说丰乐楼新来了个唱诸宫调的小娘子,嗓子那叫一个脆生,模样更是……嘿嘿,要不要去听听曲儿,醒醒酒?”
嵬名德眼睛一亮:“去!怎不去!今日不醉不归……不,不听不归!伙计,算账!”
跑堂的伙计拿着算盘过来,噼里啪啦一顿打,满脸堆笑:“承惠客官,一共十六贯又三百文。”
嵬名德手伸进怀里掏钱袋,摸出来却瘪了不少。
他倒出来数了数,碎银加铜钱,还有几张宝钞,凑一起,将将够。
他抽出两张十贯的宝钞,又添了些碎银铜钱,往桌上一拍。
“够了吧?余下的,赏你!”
“谢客官厚赏!”伙计眉开眼笑,收了钱,点头哈腰退下。
嵬名德把钱袋塞回怀里,那袋子轻飘飘的,让他心头也跟着空了一下。
这半个月,他算是见识了汴京花钱的速度。吃饭、听曲、赌两把小的(他不敢玩大)、给新认识的“朋友”们买些新奇玩意儿、打赏跑腿的小厮……
那几千贯宝钞,像雪见了太阳,肉眼可见地消融下去。
刚才那一顿酒,加上打赏,又去掉了近二十多贯。
在兴庆府,二十贯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可这念头刚一闪过。
旁边陈、王二人已经站起来,拽着他往外走。
“走走走,丰乐楼!去晚了没好位置!”
“嵬名兄,今日听曲,算我的!你初来乍到,哪能老让你破费!”
嵬名德被他们架着,那点心疼立刻被“朋友义气”冲散了,胸中豪气又生。
“那怎么行!说好了我做东……”
“嗐!见外了不是?下次,下次你再来!”王书生拍胸脯。
三人摇摇晃晃下了樊楼,晚风一吹,酒意上头,嵬名德更觉畅快。
他看着眼前灯火璀璨的御街,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喧嚣,心里那点对钱袋的空虚,被一种更庞大的满足感填满了。
瞧瞧,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兴庆府那土城,那漫天风沙,那除了喝酒摔跤就没别的乐子的苦寒之地,算个什么?
他搭着两位“好友”的肩膀,朝着更明亮的灯火、更柔软的丝竹声走去。
钱嘛,花完了,让家里再送就是,父亲总不会看着他在这汴京丢人,眼下,及时行乐要紧。
他没看见,身后樊楼门口阴影里,一个寻常打扮的汉子,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对旁边人低声说了句。
“去给孙管事回话,鱼饵咬实了,线也放够了。”
……
尚仪局的庭院,比国子监要安静得多。
偶尔有环佩轻响,衣裙窸窣,也是极轻缓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女子身上清雅的脂粉气。
李昭月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对着绷架上的白绢,一针一线,绣着缠枝莲的纹样。
动作标准,挑不出错,但眼里没什么情绪,像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课。
教习的女官姓郑,四十许人,面容严肃,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郡主手法稳了许多,只是这配色,还可再鲜亮些,宫中的绣样,讲究个喜庆富贵。”
“是,谢郑司赞指点。”李昭月轻声应道,放下针,拿起旁边的色线比量。
来尚仪局有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