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月每日学的东西不外乎诗书、礼仪、女红、琴棋,偶尔也学一点简单的宫廷舞蹈。
教习的女官们规矩大,要求严,但态度还算客气。
毕竟她是“外邦贵女”,内廷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李昭月也学得很快,礼仪规矩,看几遍,做两遍,就能学个形似。
女红琴棋,她心思不在这上面,只求过得去。
唯有学那支名为“采莲”的宫廷软舞时,她多用了些心,身形流转,水袖轻扬,旋转回眸间,连郑司赞眼中都露出些许讶色。
“郡主身段柔韧,舞姿颇有灵气。”郑司赞难得夸了一句。
李昭月垂首不语。
她在一品堂受训时,筋骨打熬、身法步态是基本功。
这宫廷舞蹈再繁难,比那些杀人的技艺轻柔太多了,她只需收敛起力道和锋锐,展现出柔美即可。
就在昨日,赵佶的皇嫂,刘皇后突然驾临尚仪局。
说是来瞧瞧今年新入宫学礼仪的几位宗室女子,李昭月作为“番邦郡主”,也被唤去觐见。
刘皇后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穿着大红织金的常服,头戴珠冠,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
面容是美的,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凌厉之色,看人时,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刮过。
几个小姑娘战战兢兢行了礼,回了话,轮到李昭月时,刘皇后多看了她几眼。
“你就是夏国来的兴平郡主?”
“是。”
“抬起头来。”
李昭月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皇后打量着她,从发髻到鞋尖,最后停在她脸上,忽地笑了笑。
“模样倒是齐整,这通身的气派,也还算沉稳,比咱们宫里一些没见识的强。”
旁边侍立的女官太监们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听说你舞跳得不错?”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略学了些皮毛,不敢当不错二字。”李昭月答得谨慎。
刘皇后不置可否,又问了她在尚仪局学了什么,可习惯汴京水土等闲话,李昭月一一答了,措辞得体。
刘皇后听罢,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但李昭月走出殿门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自己背上。
正好,在今日上午。
郑司赞正教她们辨识香料,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来了尚仪局。
郑司赞连忙迎出去,两人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郑司赞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变成恭敬,连连点头。
那太监走后,郑司赞回转,目光在几个女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昭月身上,神色复杂,有羡慕,也有些别的什么。
“郡主,请随我来。”郑司赞语气比平日更客气三分。
李昭月不明所以,跟着她进了旁边一间静室。
“郡主,方才是崇恩宫的王都知来了。”郑司赞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
“皇后娘娘有旨,说郡主娴静知礼,才貌出众,特调郡主入崇恩宫,充为侍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郡主快收拾一下,随王都知去谢恩吧。”
李昭月心跳漏了一拍。
去崇恩宫侍读?
她迅速思量了一番,刘皇后昨日才见了她一面,今日就调她入宫,还放在身边做侍读?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赏识”。
李昭月联想到进宫前了解到的零碎信息——刘皇后是宋国上一个皇帝的原配,现在的皇帝的皇嫂。
向太后已逝,刘皇后虽掌着后宫,却迟迟未得太后尊号,在后宫与前朝,处境似乎都有些微妙。
而李昭月,她是一个无根无基、来自外邦的郡主,年轻,貌美,看起来温顺,又好掌控……
历史上,刘皇后的外族本就没有势力,宋哲宗死后,刘皇后更是孤苦无依,没有依靠。
而且,她的性子向来跋扈泼辣,就喜欢做些出格或者自认为聪明的事,因此,刘皇后看中了李昭月这个同样没有依靠的“外邦贵女”。
“臣女谢皇后殿下隆恩。”
李昭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郑司赞扶起她,又叮嘱了几句“用心侍奉”、“谨守宫规”的话,便领着她出去,交给了候在外面的王都知。
王都知引着她往崇恩宫去。
一路上,遇见些低阶的宫女太监,都远远就躬身避让。
王都知目不斜视,只在经过一处偏僻回廊时,似是不经意地低声提点了一句,
“郡主好福气,皇后娘娘性子……爽利,最见不得人躲懒藏奸,在殿下跟前伺候,心眼要活,嘴要严,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一眼也别多看,记住了?”
“是,谢都知提点。”李昭月轻声应道,心里那点猜测,又确定了几分。
李昭月跟着王都知走进内殿。
刘皇后没在正殿,而是在东暖阁里。
她换了身更家常的鹅黄色褙子,斜靠在软枕上,两个宫女跪在脚边轻轻捶腿。
见李昭月进来,她摆摆手,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来了?”刘皇后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走近些。”
李昭月上前几步,在离榻七八步处停下,再次行礼,。
“嗯,是个清丽的,起来吧,往后就在这宫里当差,不必如此拘礼。”刘皇后语气随意。
“本宫身边缺个可心的人儿。看你是个灵醒的,又是外邦来的,没那么多牵扯,以后白日就在跟前伺候笔墨,陪着说说话。
夜里自有人领你去住处,宫里规矩大,但只要你听话,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臣女定当尽心竭力,侍奉殿下。”李昭月声音温顺。
“嗯。”刘皇后似乎满意她的态度,指了指旁边小几上一碟晶莹的果子。
“这是福建新贡的荔枝,你尝尝。在你们夏国,吃不到这等鲜物吧?”
李昭月谢了恩,拈起一颗,果肉冰凉清甜,汁水丰沛,她小口吃着,姿态优雅。
刘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在尚仪局,可曾听说……宫里宫外,有什么新鲜事,或是什么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李昭月心中雪亮,心里明白这大概才是刘皇后调她来的真正目的。
她放下荔枝,用丝帕擦了擦手,抬起头道,
“回皇后娘娘,臣女在尚仪局,每日只是跟着郑司赞学规矩,做女红,闲暇时自己看看书,并不曾与太多人交谈,各位女官也极少谈及外面的事,是以……并未听说什么。”
刘皇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嗯……不知道也好,清净。往后在本宫这儿,该你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也别多问。明白吗?”
“臣女明白。”李昭月低下头。
“好了,下去吧。让王都知带你安置,明儿一早过来。”
“是。臣女告退。”
李昭月跟着王都知退出暖阁,穿过几重殿门,来到后面一排供女官居住的厢房,其中一间已收拾出来,虽小,但整洁,用具一应俱全。
王都知交代了几句起居时辰,便也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人,李昭月脸上那层温顺恭敬的面具,慢慢褪去。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好。
刘皇后身边能接触到的消息,绝非尚仪局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