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馆新辟的“格物堂”里,挤满了人。
匠人、学生、小吏、还有几个穿着市舶司或转运司低阶官服的人,都伸着脖子往前看。
赵明诚站在前面一张长案后,案上摞着几十册新装订好的书。
最上面一册的封皮上,四个端正的楷字:《天工开物》。
没错,赵明诚借了明代宋应星的书名。
因为这名字确实好听,也朗朗上口,以后宋应星要是再写书,怕是要给他的书起个新名字了。
“诸位,本月的悬赏,今日截止了。”
赵明诚开口,底下嗡嗡声立刻停了,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下文。
“本月,算学馆收上来的条陈、心得、图样,共计两百七十三份。”
赵明诚说着话,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期待的脸,继续道。
“经馆中几位实务讲师与司天监、将作监、市舶司调来的老吏合议,拣选出四十六份,确有新意,或总结精当,于工、商、边贸、机械测算四科,有实在参详价值的心得。”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睛更亮,也有人露出失望。
赵明诚拍了拍案上那摞书。
“这四十六份心得,连同提出者的姓名、所属衙署或籍贯,均已录于《天工开物》之中。
本书分作四卷,工造算学、商市核算、边贸计值、机械测算,各归其类。”
赵明诚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随便念了一行。
“‘汴河漕船减阻新法,提议者:将作监匠头陈文运”
又念了几行,
“雄州榷场皮货分等速判口诀,总结者:雄州榷场牙人孙大虎。”
“简易活齿齿轮传动图示,绘制者:算学馆第二届生徒,李汴。”……
念完名字后,赵明诚合上书,看着下面众人。
“诸位,名字都在这里了,白纸黑字,印成了书,这书以后是要作为教材的。往后算学馆的学生,学这些法子、看这些心得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诸位的名字。”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一声,议论炸开了。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脸涨得通红,胸膛不自觉地挺起来。
赵明诚确实说到做到,这些提出者的名字真的被记在书里了,以后,他们的名字也能在史册里有一笔了。
忽然,人群里,一个黑红脸膛的老匠人忽然吼了一嗓子。
“山长守信!!!!”
“山长守信!山长英明!!!”
“谢山长!”
喊声此起彼伏,混着拍巴掌的声音。
那些匠人、牙人、小吏,平日里在各自衙门里都是闷头干活、不受待见的角色,何曾有过这般被郑重记名、印制成书的风光?
一百贯赏钱固然让人眼热,可这名留书册的待遇,更戳中了他们心里某个从不敢奢望的痒处。
赵明诚等声浪稍歇,才抬手压了压。
“某说到做到,今日,诸位便可凭我的条子,去汴京分行领取赏钱,条子稍后由馆中吏员分发。”
赵明诚继续道。
“这《天工开物》,往后便是算学馆的常备教材,凡馆中学生,人手一册,诸位的名姓、心血,会随着这本书,传给往后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悬赏令长期有效,凡有新得、新创、新总结,经核验确有价值,一概录名入书,赏金照发。
望诸位以后莫要藏私,将这实干中得来的真知灼见,拿出来,传下去。让我大宋的工更精,商更通,边贸更顺,器械更利。”
赵明诚说完后,对旁边候着的吏员点了点头,便转身从侧门出了格物堂。
身后,喧嚣的声浪再次涌起,比刚才更热烈,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议论、比较和笑声。
赵明诚没回头,径直往自己在算学馆后院那间值房走,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肯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
那些匠人的经验口诀,牙人的判货诀窍,甚至一些学生异想天开的机巧构图,单独看或许零碎,但汇集起来,分门别类,就是一套极有价值的、源于实践的“技术手册”。
这比任何空洞的经义讲解,对算学馆这些要培养实干吏员的学生来说,都有用得多。
而且,名与利的双重刺激,足以撬开更多人的嘴,点燃更多人的心思。
赵明诚要的就是这股子“重实学、贵创新”的风气,在算学馆里扎下根,蔓延开。
……
第二天下午,赵明诚在值房里翻阅新送来的几份悬赏条陈。
大部分是些零碎的改进,或是对已有心得的补充,价值平平。
他正打算批个“已阅,存档”,忽然,目光落在最后一份上。
最后一份条陈的标题写着:
《闽浙沿海潮信、风行与海流略述》。
署名:秘书省宣德郎,范致明。
赵明诚眉梢动了动。
秘书省的人?
他往下看,条陈里写的不是具体的技艺或算法,而是关于海的。
何时刮什么风,潮水怎么涨落,从福州出海往南,顺着什么“流”走得快,逆着什么“流”走得慢。
哪里水下有暗礁,什么时候容易起雾,不同季节鱼群的洄游大概路线……
林林总总,像是把许多老海客口耳相传的经验,用文字梳理记录了下来。
有些描述和赵明诚记忆中模糊的地理知识能对上号,尤其是有关洋流的知识。
有些则显得朴素,甚至带着猜测,但整体看来,是花了心思观察和总结的。
赵明诚拿起这份条陈,对门外候着的小吏道。
“请这位范宣德来一趟。”(范致明官职是宣德郎,所以这个称为范宣德)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吏引着一人进来。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黑,穿着浅青色的宣德郎公服,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很整洁。
进了门,躬身行礼。
“下官范致明,见过赵山长。”
“范宣德不必多礼,坐。”赵明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手里的条陈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