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终于停了。
夏国一行人马终于到了汴京。
这里是鸿胪寺招待外宾的地方。
仁多怀义掀开车帘,先看见的是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怀远驿”。
门前立着四个穿绿袍的官吏,脸上堆着笑,见他探头,齐齐拱手。
“三位远来辛苦,馆舍已备好,请——”
仁多怀义下了车,脚踩在汴京的地面上,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那热度透过靴底,一路漫上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汴京的天似乎就是要比兴庆府的要高些,空气也比兴庆府新鲜些。
旁边那辆车里,嵬名德也跳了下来。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宝蓝色锦袍的领子,眼睛先往街对面溜——那边是个热闹的市口,支着不少摊子,卖吃食的、耍把式的、挑担卖小玩意儿的,人挤人,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传过来。
“嗬,不愧是宋国都城,真是热闹。”嵬名德咂咂嘴,脸上那点长途跋涉的倦色一扫而空。
最后那辆天水碧帷幕的车,帘子动了动,侍女先下来,放下脚凳,然后伸手。
李昭月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她还是那身月白常服,鸦青斗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眼扫了一眼驿馆的门匾,目光便垂下去。
领头的绿袍官员是礼部主客司的周员外郎,四十来岁,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缝。
他侧身引路,嘴里的话又密又快:“三位一路劳顿,且先歇息。驿馆里备了热汤,饭食稍后就送来。汴京五月天,中午燥,屋里放了冰盆,祛祛暑气……”
仁多怀义跟在他身后,踏进驿馆大门。里面是个宽敞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丛竹子,绿茵茵的。
周员外郎把他们引到东厢的三间上房前,指了指。
“两位公子住这相邻两间,郡主住隔壁小院,清静些,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驿丞。”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绛紫色圆领袍、面白无须的内侍,带着两个小黄门,从月洞门那边转进来。
周员外郎连忙迎上去,躬身。
“冯都知。”
那内侍点点头,目光在仁多怀义和嵬名德脸上扫过,又在李昭月身上停了停,开口。
“咱家奉陛下口谕,来与三位说说往后一年的章程。”
仁多怀义和嵬名德对视一眼,撩袍跪下。李昭月也在侍女搀扶下,缓缓屈膝。
“陛下体恤三位远来,念尔等皆夏国宗室子弟,不可不学无术。特恩准,仁多怀义、嵬名德二人,入国子监听讲读书,以沐圣朝文教。”
内侍顿继续道。
“国子监乃天下文枢,监中博士皆当代大儒,监生亦多勋贵子弟。二位既入监学,当时时勤勉,谨守监规,莫负陛下厚望。具体入监事宜,三日后,礼部会派人来引二位前往。这三日,便在驿中好生歇息,也可在汴京城中走走看看,只是莫要走远,需有驿卒陪同。”
仁多怀义叩首:“学生,仁多怀义,谢陛下天恩。”
嵬名德跟着叩头,声音里压着喜气:“学生,嵬名德,谢陛下隆恩!”
内侍“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李昭月:“兴平郡主。”
李昭月抬起头,微微一礼。
“天使请吩咐。”
“郡主金枝玉叶,不便与男子同处学舍,陛下特恩,准郡主入尚仪局,随宫中女官修习诗书礼乐,女红仪范。”内侍道。
“尚仪局掌后宫礼乐起居,局中女官皆德行端方,才学出众,郡主聪慧,当用心习学,以彰夏国贵女风仪。明日,自有尚仪局司赞前来接引。”
李昭月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李昭月,谢陛下恩典。”
内侍交代完毕,不再多言,对周员外郎略一颔首,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周员外郎这才招呼三人起来,脸上又堆起笑。
“三位且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下官尽力安排。”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也告辞,留三人在院中。
嵬名德第一个跳起来,搓着手,眼睛发亮。
“国子监!怀义兄弟,听见没?咱们能进国子监!那可是汴京城里顶尖的公子哥儿们待的地方!”
他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国子监里那些勋贵子弟,肯定知道汴京最好玩的去处,最好的酒楼,最红的姐儿……
仁多怀义没他那么兴奋,只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国子监的书。
听说那里藏书极富,有许多外面见不到的珍本、孤本。
李昭月已经转身,对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往隔壁小院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从头到尾,没多看仁多怀义和嵬名德一眼。
嵬名德冲她背影撇撇嘴,胳膊肘碰碰仁多怀义。
“啧,瞧见没?还是那副冷冰冰的德行,不过也好,她进了宫,咱们反而更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