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苑足球场,一场球赛刚踢完。
赵明诚扯了扯被汗浸得贴在后背的衣襟,接过内侍递来的温帕子,胡乱抹了把脸,远处球门那边,几个小内侍正忙着把滚进草丛里的皮球捡回来。
赵佶坐在椅子上,灌了口温过的蜜水,长长舒了口气。
“痛快!德甫,你最后那记穿裆球,传得刁钻。”
“是官家跑位灵巧,高都头给得也及时,臣只是顺脚一送。”
赵明诚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嘿,少来这套。”赵佶笑着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远处宫墙上的晚霞。
“对了,德甫,今日朝会上,礼部报说,夏国那三个贵族子弟快过黄河了?”
“是,官家,算日子,就这三五日内该到汴京了。”
“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三人?”赵佶侧过头看他,“莫不是要扔进你那算学馆?算学馆如今可金贵得很,真让夏人进去学咱们的钱法、账术……”
赵明诚放下碗,笑了笑。
“官家,算学馆教的是安身立命、富国强兵的真本事,夏国那三位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学真东西的,臣当然不可能让他们进算学馆。”
赵佶眉毛挑了挑,来了兴致:
“哦?说说你的安排。”
“回官家,那三人里,两个男的贵族子弟,臣的意思是直接送到国子监去,和监里那些勋贵子弟编在一处读书。”
宋代的国子监,并不像太学那样,招收天下英才和平民俊才。
国子监里面净是些勋贵子弟,是出了名了的养望之所,里面规矩松散,正经学习的人并不多,和太学比差得远了。
赵明诚继续说道。
“国子监里,诗书礼乐,仁义道德,该学的都学,他们若能静下心听进去几句圣人之言,那是他们的造化。
若听不进去,整日里跟着国子监的公子哥儿们听听曲、看看戏、逛逛瓦子,见识见识天朝上国的繁华气象,也是好的。”
赵佶听懂了,笑出声。
“德甫,你这招够损,国子监那帮纨绔,别的本事没有,带人玩乐可是一等一。你这是要把那两个夏国小子泡在温柔乡里啊。”
“官家圣明。”赵明诚也笑,“至于那个郡主,身份特殊些,臣想着,可以让她进尚仪局,跟宫里的女官学些诗书礼仪,女红琴棋,让她看看我大宋宫廷的气度,女子的教养。日子久了,熏也熏出几分慕华之心。”
赵佶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想了想,点头。
“嗯……这安排妥当,既全了礼数,显了我天朝气度,又不让他们摸到紧要处。
夏主送人来,无非是表个姿态,顺便或许还想探听些什么。咱们好吃好喝招待,让他探,探到的全是歌舞升平、文采风流。”
赵佶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自己这皇帝当得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脸上笑意更深。
“行吧,那就这么办,等那三人来了,朕就这么安排了。”
“官家圣明。”赵明诚应了随口又提起。“不过,官家,这几个人既然来了,除了让他们看热闹,或许……还能有点别的用处。”
“嗯?别的用处?”赵佶看他。
“官家,靖边司那边,对夏国的渗透一直在做,但我们的细作终究是外人,难以触及夏国核心。若是能让夏国人自己心里向着咱们,那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赵明诚话说得不紧不慢,继续道。
“夏国的这三人就是现成的种子。他们年纪不大,正是容易受影响的岁数。
在汴京待上一段时间,看惯了这里的市井繁华,宫阙壮丽,听熟了仁义礼智信的教诲,结交的都是宋人朋友,潜移默化下,心里对夏国那苦寒之地的认同,还能剩下多少?”
赵佶坐直了些身子问道。
“德甫,你是说……真把他们教化成咱们的人?让他们回去后,替大宋说话?”
“官家,教化二字,说重了。”赵明诚摇头。
“臣把此法称之为……培养‘精神宋国人’。”
“培养……精神宋国人?”
赵佶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收不住,指着赵明诚。
“哈哈哈哈哈哈……德甫,你……你是怎么想出来这词儿的?妙,太妙了!身在夏国,心向大宋,可不就是精神宋国人么!哈哈哈哈哈哈……”
从之前的扶植代理人,到培养精宋分子,赵明诚的这套手段是经典的美式打法。
此时的宋朝,物产丰饶,文化昌盛,用美式的这种意识形态渗透打法,再适合不过了,如果用得好,甚至可能比美国的效果还要好。
赵明诚见赵佶笑得开怀,也陪着笑了笑,等赵佶笑声稍歇,才继续道。
“官家,这三人只是引子,也算是做个试验,若此法真的可行,不妨把步子再迈大些。
以后就在汴京设一处专门的‘蕃学馆’,广招辽、夏、乃至高丽的贵族子弟入学,不教其他的,就教他们汉家经典,带他们领略中原文化。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饮食服饰,怎么风雅怎么教,怎么享受怎么来。”
赵佶听得很入神。
赵明诚继续娓娓道来。
“如此,几年下来,这些人回到本国,脑子里装的是孔孟之道,心里念的是汴京风物,习惯的是中原礼仪。
他们或许还会为本国利益谋划,但在文化认同、情感倾向上,必然偏向大宋。
他们在本国为官为将,影响力越大,咱们的声音在他们朝堂上就越响,这比派一百个细作暗中活动,都要管用。”
赵佶不笑了,眼睛眯起来,里面闪着光。
他显然被这个宏大的、充满文化优越感的战略构想打动了。
赵佶也忍不住畅想了起来。
以后,四方蕃夷的贵族子弟,争相以入汴京蕃学为荣,学成归去,个个以知晓汉家文化为傲,心心念念天朝风物……
对赵佶来说,这比战场上打一场胜仗,更让他有千古一帝的成就感。
赵佶咽了咽喉咙,问道。
“嘶……德甫啊,你这法子是好的,只是每年只招三人,是不是少了些,成不了气候。”
“官家圣明,只凭三人自然成不了气候。”赵明诚最后道。
“若蕃学馆以后能立起来,自然不会只招三人,我们可以柔远人为理由,以后若是和辽夏继续友好往来,三十人也是可以的。
经年累月下来,辽夏朝中,必将多出一批心慕华风、对我大宋抱有善意的贵族。这股风气一旦形成,便是润物无声,却又根深蒂固。将来边事、贸易、乃至更远的谋划,都会顺畅许多。”
“好!好一个‘精神宋国人’,好一个蕃学馆!”赵佶拍了下扶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德甫,此策大善!不止是策,更是道!我天朝的王道教化,莫过于此!”
赵佶站起来,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
“德甫,若以后真设这蕃学馆,馆中师长,定然非同小可,既要学问深厚,足以服众,又要品行端方,堪为表率,你以为,朝中谁可当此任?”
赵明诚早就等着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犹豫,开口道。
“臣举一人,苏辙,苏子由。”
“苏子由?”赵佶有些意外。
“正是。”赵明诚点头。
“苏子由公与其兄苏子瞻公,才名满天下,文章为世人景仰,此其一。其二……”赵明诚语气稍微沉了沉,
“今年开春,苏子瞻公受官家恩准,从儋州北归,可惜在行至常州时病逝了。”
赵佶脸上那点兴奋淡了下去,沉默了片刻。
他对苏轼的感情复杂,既有对其才华的欣赏,也有对苏轼身上旧党标签的厌烦。
但不论怎么说,人死如灯灭。
此刻听到这消息,尤其是想到苏轼晚年流放瘴疠之地的惨淡,赵佶心里那点对文人宿命的唏嘘,还是泛了上来。
“唉……”赵佶轻轻叹了一声。
“官家,苏公晚年坎坷,如今客死归途,天下文士闻之,多有悲戚。”
赵明诚观察着赵佶的神色,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