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由与其兄长感情极深，一生多在为兄长奔走呼号，受累颇多，如今兄长故去，对他打击极大。
臣听闻，他在许昌任上，已多次表露心灰意冷之意，言说此生不愿再涉足政事，只求闲散终老。”
赵佶听着，没说话。
苏辙一生为苏轼求情、受累的事，他自然知道，当年在端王府时他就常听说这些。
赵明诚继续道。
“苏子由如今是太中大夫，在许昌任闲职，其才学，用来教导蕃人子弟，绰绰有余，其身份，恰恰也能体现官家对此事的重视。”
赵明诚缓缓道。
“臣以为，官家可以下一道旨意，调苏辙入京，安置在国子监，授博士之职，以后专司教导蕃人子弟。
再赐他一个清贵的贴职，表明朝廷只是借重其学问名望，并非要其再理政事。
如此，既给了苏子由一个体面安稳的归宿，彰显官家不忘旧臣、宽容仁厚的圣德，又能为蕃学馆请到一位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师长。苏子由经此大变，想必也更愿意在教书育人中寻找寄托。此一举数得，望官家圣裁。”
赵佶背着手，来回踱步，赵明诚这个安排，确实挑不出毛病。
用苏辙，学问名望够高；其兄刚逝，其心已灰，用起来放心，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这么用苏辙，还能给自己博一个念旧情、宽容仁厚的好名声。
至于苏辙本人，能从许昌那个闲职调到汴京，有个清贵位置养老，想必也不会拒绝。
“嗯，德甫思虑周详。”赵佶最终点了点头。
“便依你所奏。调苏辙入国子监，加集贤殿修撰衔，专管教习蕃学之事，旨意……尽快发下去吧。”
“臣遵旨。”赵明诚躬身应道。
……
许昌。
苏辙坐在书房窗前，他的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读了无数遍的信。
信是从常州来的，是侄子苏过写的，详细说了父亲苏轼病逝前后的情形。
字迹多有洇染，想是写信时泪滴所致。
信中写道：【家父生前，犹念及叔父……临终喃喃，似是乡音，未能辨清……】
苏辙闭上眼睛，信纸在手中微微发抖，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堵得慌，透不过气。
一辈子了，苏辙的一辈子都在为兄长奔走。
乌台诗案，他上书“乞纳在身官以赎兄罪”；黄州贬谪，他请求“同贬一处”；岭南流放，他散尽积蓄托人接济。
每一次贬谪旨意下来，苏辙都觉得，这次该到头了，该放过他们苏家了。
现在，终于到头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到头了。
如今，兄长到底还是先走了，死在北归的路上，死在望得见希望的时候。
苏辙忍不住感慨这世道何其凉薄，又何其会作弄人。
他如今挂着个太中大夫的虚衔，在许昌这地方无所事事。
兄长去后，苏辙最后那点挂念也没了，对朝堂，对政事，再无丝毫留恋。
余生，他打算就在这院子里，对着满架藏书了此残生。
偶尔想起兄长，便提笔写点文章，或许将来编在一起，也算是个念想。
“官人，官人！”
突然，老仆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辙皱了皱眉：“何事惊慌？”
“官人，京里……京里来人了！是天使，带着旨意！”老仆的声音颤抖着。
苏辙心里“咯噔”一下。
京里来旨意？这个时候？
苏辙第一个念头是，清算到底还是来了。
兄长刚去，有些人就连他也不想放过了么？是觉得苏家兄弟终究是祸患，要赶尽杀绝？
还是朝中党争又起了什么风波，要拿他这个旧党边缘人再做文章？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苏辙放下信纸，想站起来，腿却有些发软，扶着桌案缓了缓，才慢慢直起身。
“待我更衣。”
换上那身许久未穿的正式袍服，戴上幞头，苏辙走到前厅。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妻儿、仆役，个个面如土色，中间站着几个宫使。
苏辙整了整衣冠，走到香案前，缓缓跪下，额头触在冰冷的砖地上，他闭着眼，等着那决定命运，或许也是终结命运的话语。
他以为会听到朝廷对他进一步的贬谪。
却没想到，内侍念的内容是：
【敕：太中大夫、提举上清太平宫苏辙，学贯古今，行端质良，文章炳蔚，士林所宗。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崇儒重道，化被遐荒。今于国子监特开教化，以沐蕃邦子弟，念尔苏辙，夙负才名，宜司训导。
可特授国子监博士，充蕃学教习，加集贤殿修撰。仰体朕怀，悉心教诲，以彰圣朝文德之盛。钦此。】
听完旨意后，苏辙伏在地上愣住了。
不是问罪？不是贬谪？是让他回国子监当博士？还加了集贤殿修撰的贴职？
这旨意完全在苏辙意料之外，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身后的老仆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他才猛地惊醒，连忙叩首。
“臣……苏辙，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内侍将圣旨卷好，放到他高举的双手中。
“苏公，请起吧。”内侍语气客气，“陛下念苏公大才，特予此清贵职事。苏公早些收拾，赴京上任。国子监那边还等着呢。”
苏辙被家人搀扶着站起，手里紧紧攥着圣旨，犹在梦中。
“多谢天使，敢问……陛下为何突然……”
内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此乃陛下圣心独断，奴婢只知传旨，余者非敢与闻，苏公遵旨便是。”
说罢，便领着从人，径自去了。
送走宫使，一家人回到厅中，惊魂甫定，随即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甚而有了些喜色。
能回汴京，还是国子监博士，加贴职，这简直是意想不到的喜事了。
只有苏辙，独自捧着那卷黄绫回到书斋，坐在椅中良久不语。
黄昏最后的天光穿过窗棂，落在明黄的绫绢上，兄长刚逝不久，陛下的旨意就到了。
是巧合？还是真的“念及大才”？为何偏偏是国子监？为何是教蕃学？
苏辙想起兄长一生，起落浮沉，颠沛流离，最后客死他乡，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似乎总在忧心、奔走、受累。
如今兄长走了，自己也老了。
或许，这真是条出路。
去国子监教书，不用再理会朝堂纷争，不必再站任何一队，或许还能在那些异族青年眼中，看到对汉家文化的向往，这未尝不是一种寄托。
苏辙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他面朝东南——那是常州的大致方位，缓缓整理衣冠，然后，郑重地，深深拜了下去。
苏门两兄弟，一个以文章诗词名动天下，历尽坎坷；一个最终在教书育人中，寻个归宿。
苏辙直起身，眼中最后那点茫然与悲凉，他转过身，对门外候着的老仆平静说道：
“收拾行装吧，不日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