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林子,树叶子绿得发黑,层层叠叠把天光遮得只剩些碎点子掉下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声儿。
靖边司情报科的都头杨安,奉了童贯的命令,已经来边境密林和纥石烈部进行第一次接触了。
杨安旁边的树上,树皮上刻着三道新鲜的斜痕,很深,木头茬子还泛白,这是情报科的人提前做的记号。
他朝身后摆摆手,跟着的三个汉子立刻散开,各自找了棵树靠着,手都没离开腰间的家伙,驮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
林子里静得出奇。
等了约莫半炷香功夫,对面林子里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短,急,连着三声。
杨安也撮唇,回了两声,调子拉得长些。
树丛哗啦一响,几个人影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壮实汉子,脸上横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把左边眼睛扯得有点歪。
身上皮甲旧得发硬,缝线处磨得发白,手里拄着把厚背砍刀,刀柄缠的皮绳油黑。
他身后跟着四安个,都差不多打扮,眼神像刀子,在杨安他们身上刮来刮去。
“货。”
领头的开口,说的是女真话。
杨安没动,脸上挤出点笑,也用女真话回过去,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是纥石烈部落的阿疏首领?见一面,不容易啊。完颜部落手底下那些狼崽子,最近没少往这山头嗅吧?”
阿疏脸色一沉,那道疤也跟着抽了抽,他没接话,眼珠子钉在杨安身后那几匹驮马盖着的油布上。
杨安不紧不慢,就地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坐下,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然后递过去。
“喝点?”
阿疏没接,依旧站着,刀尖戳进腐叶里。
“宋人,有话直接说,你们要什么,又能给什么?”
“痛快。”杨安收起水囊,拧好盖子。
“那就不绕弯子了,完颜部如今傍着辽国的大腿,骨头硬了,爪子也利了。女真部落里,徒单、蒲察等部落,一个个要么趴下,要么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你们纥石烈部,是块硬骨头,崩掉过完颜部两颗牙,所以他们记恨,非得把你们啃碎了咽下去,才睡得着。”
阿疏腮帮子的肉绷紧了,这些是实话,戳心窝子的实话。
他部落里能打仗的汉子,去年冬天冻死饿死一批,开春跟完颜部的斥候遭遇,又折了好几个。
现在剩下的几百人缩在山窝子里,猎不到大牲口,采的浆果不够塞牙缝,铁箭头用完了就拿骨头磨,刀卷了刃都找不着铁打。
“宋人,你们来找我,就是为了侮辱我吗?”
“侮辱你,我们不用跑这么远,更不用带东西。”
杨安站起来,走到一匹驮马旁边,抓住油布一角,猛地掀开。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阿疏身后几个汉子呼吸都重了。
里面是一捆捆的,小孩手臂那么粗的镔铁条,表面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毛毡和灰扑扑的布匹,摸上去就知道用料扎实。
还有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口子扎得紧,但粟米那股特殊的粮食味儿还是漏了出来。
铁,布,粮。
阿疏喉结动了动,目光粘在那些铁条上,挪不开。
有了铁,就能打箭头,打刀,打锄头,有了布和粮,女人和孩子在今年的冬天也许就能熬过去。
“这是我们的见面礼。”杨安拍拍铁条,响声沉甸甸的。
“阿疏首领,我们家官人,敬你是条不肯低头的汉子,辽人压你们,完颜部要灭你们,你们还能在这山里挺着,是本事。”
“你们官人?”阿疏终于把目光从铁条上拔开,看向杨安。
“你们那官人,到底要什么?白送?”
“白送?”杨安笑了笑,“这世道,哪有白送的道理,虽说雄州榷场如今只认大宋宝钞,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家官人说了,可以给你纥石烈部落开条活路,往后,你们打的皮子,挖的山参,捞的北珠,甚至……”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辽国或者完颜部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消息,都能拿来换,换铁,换盐,换药,换你们活命、翻本需要的一切。”
阿疏的心狠狠跳了几下,活路,翻本,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撞,他盯着杨安:“怎么换?”
“简单。”
杨安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压平的、画着图的纸。
他抽出一张,指着上面线条和标记。
“每月十五,月亮圆的时候,派个腿脚稳当的,到黑石崖,看见三块堆成品字形的白石头,就在旁边青石底下压个字条,写你要什么,有多少货。
三天后,还是这片林子,或者往东走十里,老鸦窝那棵空心的雷击木底下交割。”
阿疏凑近看了看那图,画得挺细,山形水势都有:“你们要什么货,什么价?”
“皮子,完整的鹿皮、熊皮最好。山参,五年以上,价钱嘛……”杨安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
“照这个来,一斤上好铁,换三张好皮子,或者安两山参,盐和药贵点,具体看品类,第一次可以给你个实惠价,往后,看你们纥石烈部的‘诚意’。”
“诚意?”阿疏不解。
杨安把图纸收好,铁盒扣上,他抬起头,看着阿疏,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影子一样没了。
“阿疏首领,诚意就是,拿了这些铁,这些粮,你们纥石烈的汉子,就得从这山窝子里走出去,回到你们原来放牧的草场边上,先活下去。
活下来后,若有机会,看见完颜部的人落单,能杀就杀,看见他们的牛羊,能抢就抢。看见他们新立的寨子,瞅准机会就去放把火。”
这些都是赵明诚当初给童贯的意思,杨安把这个转达了一下。
“别让完颜部落睡得太安稳,这就是我家官人要的诚意。”
阿疏眼皮一跳,血往头上涌。
“岂有此理!你让我们纥石烈的男人,拿你们给的刀,去给你们宋人当狗?”
“狗?”
杨安嘴角扯了一下,讥讽道。
“阿疏首领,你要知道,如今宋国有多少人想给我家官人当狗还当不上呢,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狗,完颜部又何尝不是辽廷的狗?
等完颜部进一步取得辽廷的信任,彻底壮大了,第一个要刨坑埋了的,就是你们纥石烈部。你们不动他们,他们就不会来动你们?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你们和完颜部,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我们官人只是在这局里,给弱势的那一方,递了把快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