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个月前,那时候嵬名济出使后还没有从宋国回来。
但是,一封从宋国来的信已经由于宋国的走私商人交到了仁多保忠手里。
仁多保忠拆了火漆,信里依旧没有任何署名,只有几行:
【不日,夏主将遣三名宗室子弟入汴京为质,此为定数,若其中有贵府子弟,勿拒,应之,贵府子弟在汴京,吾可保其平安无恙。】
仁多保忠和那个神秘的宋国大人物通信已经一年多了。
起初是贸易条子。
他手里有北珠、有马,而宋国那个神秘的大人物能给他丝绸、茶叶,还有汴京最新款的瓷器。
后来随着交易的频繁,两边已经建立了密切的联系。
仁多保忠试探过几次,他很想问对方名姓,但回信永远只有一句。
“贸易伙伴,何必问名。”
这一次,信里不再是什么关于贸易的内容,而是预言,让仁多保忠提前做好准备。
仁多保忠对这封信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直到昨天,李乾顺的内侍踏进他的大帐,宣读了旨意。
“……着仁多保忠之子一人,宗室子弟二人,赴汴京入宋国算学馆修习,以固两国之好。钦此。”
使者念完,眼皮抬了抬。
“大将军,接旨吧。”
仁多保忠跪在那里,地面传来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
他想起了那封信的内容,果然,一字不差。
“臣,领旨谢恩。”
使者走后,仁多保忠独自在帐里坐到天黑,亲兵进来点了灯,他摆摆手让人出去。
现在,仁多保忠已经完全确定了,写这封信的人,在宋国的权势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大了。
派贵族子弟求学可是外交消息,他们夏国的使者还没回来呢,这封信里就已经给他打招呼了。
由此可以见得这人在宋国的地位有多高。
结合最近他听说的消息,以及他自己的判断,仁多保忠大概能猜出来,这人应该就是近期崛起的宋国朝堂新贵,赵明诚。
也好。
想到这,仁多保忠甚至松了口气。
李乾顺不信他,从梁太后死后就没信过。
他掌着右厢朝顺军司,手里有三万精骑,够让李乾顺睡不着觉。
这几年明升暗贬,给他的封地越来越偏,补给能拖就拖。
前些日子有一次往他军里塞了几个嵬名家的监军,说是协助,眼睛却总在他中军大帐附近转悠。
让自己的小儿子去宋国,说不定真是条活路。
……
仁多保忠推开小儿子房门时,仁多怀义正在案上抄诗,他抄的是杜甫的《春望》。
“父亲?”听到脚步声,仁多怀义搁下笔站起来。
仁多保忠没坐,就站在屋子当中,他个子高,帐顶挂的牛角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怀义,陛下的旨意下来了。”他说,“宋国要我们出子弟去汴京读书,咱们家有你一个。”
仁多怀义怔了一下,眼睛先是一亮,那亮光还没完全绽开,又迅速被一层惶惑压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怎么?怕了?”仁多保忠问。
“不是怕。”仁多怀义低下头,手指蜷了蜷,“就是……没去过那么远。”
仁多怀义喜欢诗文,对宋国一直心怀向往,但是从没去过。
“你十七了,该出去看看了。”仁多保忠走到案边,拿起儿子刚抄的那页纸。“喜欢这些吗?”
“嗯……”
“宋国多的是读书人,汴京的勾栏瓦舍,唱词写诗的遍地都是。”仁多保忠把纸放回去,手按在儿子肩上,少年人的肩膀薄,骨头硌手。
“去了宋国,想抄多少诗都行。”
仁多怀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儿子真能去吗?”
“圣旨都下了,你说呢。”仁多保忠笑了笑。“收拾收拾吧,很快就得动身了,跟你一起的还有两个,一个是嵬名家的嵬名德,另一个是兴平郡主,你们在路上有个照应。”
仁多怀义用了点了点头,他似乎有些兴奋。
“怀义,此去宋国,有几句话你得记牢了。”仁多保忠松开手,背过身去看着墙上挂的弓。
“到了汴京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宋人若问你关于夏国,或是关于我们家的事,你就说从小不涉猎此事,不甚明了。”
“孩儿明白。”
“再就是……如果有人主动跟你结交,”仁多保忠声音压低了半度。
“别躲,大大方方来往,身在异乡,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一些官宦之家的宋人要和你来往,别推拒。”
仁多保忠给儿子说这个,是在提前做准备,信里的那位宋国贵人说了,能保他儿子无虞,所以他让儿子放下对宋国人的戒心,为以后更多的联络做准备。
仁多怀义眨眨眼,好奇道。
“官宦之家的宋人?为什么……”
仁多保忠截住他的话,语气硬了三分。
“记住就行,问那么多干什么。”
少年不说话了,习惯性的低下了头。
仁多保忠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他几个哥哥,心头那点硬气又软下去。
他叹了口气,手伸进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搁在案上。
“打开看看吧。”
仁多怀义解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一沓纸钞,青灰色的底,朱红的印,边缘切得齐整。
最上面一张印着“大宋宝钞伍拾贯”。
仁多保忠抽出一张,在烛光下抖了抖。
“这是为父给你准备好的宝钞,轻,好带,在宋国境内可以直接使用,这一千贯你收好了,别露富,平时拆散了用。”
“谢父亲安排。”
仁多保忠把宝钞一张张理好,重新包好,他把油布包塞进儿子手里,用力握了握。
“怀义。”
“父亲?”
“去了宋国,就在那里安心待着。”仁多保忠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七分像的脸。
“咱们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为父还没老到扛不住刀。”
“父亲…您和儿子说这些…是朝中…?”
“和朝中无关,”仁多保忠并不想和儿子说他和李乾顺的是非,他继续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