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要记得,我和你的几个哥哥依然在家里守着流行,你在宋国好好待着,好好求学,想家的话,托人往家里送信就是。”
仁多怀义只当是父亲叮嘱他,便应了。
……
出发那日,天是灰的,云层压着远处的山脊,风从戈壁滩那头卷过来,带着沙子和碎石子,打得车篷扑扑响。
仁多怀义到得早。
他行李简单,一个书箱,一个包袱。书箱里塞满了他在兴庆府能搜罗到的所有汉人诗集和经卷,用油布仔细包着。
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父亲给的那一千贯宝钞,贴身藏着。
驿馆门口已经停着三辆马车。
两辆是常见的青篷车,另一辆稍小些,帷幕用的是天水碧的细绸,边角绣了银线缠枝纹,看着素净,但懂行的人一眼就知道那料子不便宜。
仁多怀义正看着,那辆小车的帘子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苍白,手指细长,搭在深色的车框上。
接着,人影微动,李昭月下了车。
她换了身衣裳,不是一品堂那套精干利落的劲装,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夏国贵女常服,外罩鸦青斗篷,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再无多余饰物。
李昭月的眼睛习惯性扫过驿馆前院,下意识的确认了安全,这才迈步。
仁多怀义本想点头致意,脖子刚动了动,李昭月已经转过身,低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了句什么,便扶着侍女的手,径直走向她那辆小车。
帷幕落下,再看不见人影。
“嗬,真够冷的,也不知我们嵬名家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贵女。”
声音从背后传来。
仁多怀义回头,看见嵬名德晃悠着走过来。
他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带上镶了块不小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脸圆圆的,总带着笑,可那笑像贴上去的,不往眼睛里走。
“怀义兄弟,等久了?”嵬名德凑过来,胳膊很自然地搭上仁多怀义的肩。
“我刚去前头转了转,宋国派来接人的护卫已经到了。”
仁多怀义不太适应这种勾肩搭背,身子僵了僵没躲开,只“嗯”了一声。
嵬名德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辆天水碧的马车,压低声音,热气喷在仁多怀义耳朵边。
“那位,瞧见没?兴平郡主。临行前,国主特意跟我叮嘱了,路上让咱们少去招惹,听说她性子怪,咱们最好都避着点……”
仁多怀义没接这话茬。
他父亲也提过,让他路上离李昭月远点,此刻亲眼见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确实明显。
他转开话题问道:“嵬名兄的行李可备齐了?”
“齐!怎么不齐!”
嵬名德一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哗啦作响,他得意地拍拍。
“为了这次求学,我把攒了好些年的体己,全换成宝钞了,好几千贯呢。
宋国那边,我和族内几个去过宋国的兄弟打听过了,听说汴京城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去处,那里有七十二家正店,三百多处勾栏,还有那什么……樊楼!听说里头光是唱曲的姐儿,就有上百个,一个个水灵得跟嫩葱似的。”
嵬名德说着,咂咂嘴,眼里放出光来。
“这回可要好好见识见识,咱们夏国,除了沙子就是帐篷,哪有这等好地方。”
仁多怀义听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腻歪。
他想起自己书箱里那些泛黄的诗卷,又看看嵬名德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觉得他们两人虽同路,要去的怕不是同一个汴京。
一个去的是诗书宝地。
一个去的是风月天堂。
“嵬名兄是去游学的。”仁多怀义斟酌着用词,“若有机会见识一下宋国的文事,也好。”
“文事?”嵬名德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他,
“怀义兄弟,你真就打算去宋国的学堂,学那些劳什子填词作诗,经义策论?”嵬名德摇摇头,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
“国主让咱们去,那是给宋人脸面。咱们自己,该吃吃,该玩玩。咱们好歹是贵族子弟,去了汴京,那不得见识见识真正的繁华?听说金明池竞渡,那才叫热闹,还有相国寺的庙会……”
嵬名德滔滔不绝,掰着手指头数汴京好玩的地方,眼睛越来越亮。
仁多怀义沉默地听着。
等嵬名德说得口干,停下来喘气,他才轻声说。
“嵬名兄,我听说,汴京的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里头有专门的书市,能淘到前朝甚至更早的孤本典籍。”
嵬名德一愣,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你真就惦记书啊?”
他忽然笑起来,用力拍拍仁多怀义的背,拍得仁多怀义咳嗽两声。
“我说,怀义兄弟,你们仁多家,从你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是骑马抡刀的主。
你爹是右厢朝顺军司的大将军,手里几万条汉子,你的几个哥哥,都是骁勇善战的。到了你这儿,怎么净喜欢这些娘们唧唧的笔墨玩意儿?你这样子,可真不像仁多家的儿郎。”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周围几个正在整理车驾的夏兵都悄悄瞥过来。
仁多怀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血往头上涌,他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嵬名德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圆脸,胸口堵着一股气,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了。
嵬名德大概也觉得话说重了,干笑两声,又揽住他肩膀。
“嘿嘿,哥哥我说着玩的,别往心里去。人各有志嘛。你喜欢书,我喜欢姐儿,到了汴京,各找各的乐子。
说不定你看书看烦了,哪天哥哥我带你去宋国的勾栏瓦舍开开眼,你就知道其中妙处了,哈哈!”
这时,那名宋国的领队都头大步走过来,抱拳道。
“三位,车马齐备,可以动身了。”
李昭月那辆车的帷幕动了动,侍女去回答知道了。
嵬名德也立刻松开仁多怀义,整整衣袍,脸上那点轻浮收了起来,朝王都头客气地点点头。
“有劳都头了。”
仁多怀义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朝都头回了一礼。
三人各自上车。
仁多怀义和嵬名德上了中间那辆青篷车,车轮碾过沙石地面,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驶出驿馆破旧的大门。
仁多怀义坐在车厢里,掀开侧面的小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土黄色城墙,和城墙下那片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干燥而辽阔的土地。
风卷着沙尘,打在车篷上,沙沙的。
旁边,嵬名德已经又兴奋起来,扒在另一侧窗口,嘴里念叨着。
“快点,再快点,听说汴京的胡饼,香的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车队向着东方,沿着被车辙压出深痕的官道,渐行渐远。
最前面是十名宋军骑兵开道,中间是三辆马车,后面还有十名夏兵护送。
烟尘在他们身后扬起,又缓缓落下,将出发的驿馆,连同那片熟悉的土地,一同掩盖在昏黄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