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馆新校址在旧武学东边,占了好大一片地。
青砖墙是新砌的,里头一排排学舍也是新盖的。
一千多个新学生,穿着统一发放的靛蓝色学服,按照事先贴出来的名单和指引,乌泱泱地分流,走进不同的院子。
最大的那个院门口挂着“钱谷审计科”的牌子,但进去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两百来个。
这一次招生,赵明诚控制了算学馆的分流,金融和审计并不需要太多的人才,够用就好。
大部分学生被引向了另外四个新开的院落,门口分别挂着“工造算学科”、“商市核算科”、“边贸计值科”、“机械测算科”的木牌。
学生们伸着脖子看,互相低声议论。
“嘿,真分科了!我报的就是‘机械测算’,看着就新奇!这个科是教怎么造木牛流马的吗?”
“我爹让我来学商市核算,但我不喜商市,我更喜欢工造。”说这话的是先天土木圣体。
“边贸计值……是学怎么跟辽人夏人做生意吗?”
分流很快完成。
每个院子都有自己的讲堂、算室、甚至简易的物料场地。
穿着各色衙门公服、面相气质也截然不同的讲师们,已经等在各自科院的讲堂里。
有手上带着老茧、脸上刻着风霜的将作监老匠头;有眼神精明、拨算盘像弹琴的市舶司老账房;有皮肤黝黑、带着边塞口音的榷场老吏;还有沉默寡言、却对着一堆木尺、圆规、奇怪模型出神的司天监老书吏。
算学馆,确实和不一样了。
……
离算学馆两条街外,一座清净的宅院里,这是范致虚家的宅子。
范致明今天被弟弟范致虚邀请过来,他坐在堂屋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却没喝。
(范致明:范致虚的哥哥,历史记载,此人熟悉海事,远洋蕃情)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长年读书沉淀下来的静气。
这是常与江河湖海、古籍方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气质。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弟弟范致虚,官居右正言,年纪稍轻,眉眼活络,穿着常服也显得精神抖擞。
“兄长此次能入算学馆,虽是下等,却也难得。”范致虚开口,脸上带着笑,“三千多人里选出来,不容易。”
范致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唉……谦叔(范致虚字),我实在不明白。
今年春闱,我本就已经侥幸得中进士,名次虽不靠前,总算有了出身,秘书省著宣德郎的告身也才领了不到两月。
为什么你非要我再折腾这一回,让我来考这算学馆?如今倒好,我的差事还没摸熟,倒要先来这学馆,穿这蓝衫,当什么‘算学生’。”
范致明的语气里稍稍有点无奈。
他这个弟弟,自小就比他机敏,比他会来事,更懂人情世故,宦海起伏。
家里许多事,反倒是弟弟范致虚拿主意的时候多。
在历史上,范致虚本就是两面派,立场极为灵活。
范致虚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道。
“兄长,你常年醉心典籍地理,疏阔朝局。可知如今汴京城里,风往哪边吹?”
“自然是官家。”范致明道。
“那您说官家如今信重谁?”范致虚追问。
范致明迟疑片刻:“自然是……赵翰林。”
“那……兄长可知,赵翰林如今在朝中是何等地位?”范致虚不答反问。
“是官家身边第一近臣,且提举银行、靖边司,权柄赫赫。”范致明答得平淡,他对朝堂争斗兴趣不大,但并非一无所知。
“不止。”范致虚摇头,“韩忠彦倒了,曾布也倒了,这两人还都是倒在了赵翰林的手上,满朝文武,群龙无首,如今谁不看着赵翰林的脸面?
只是,此人不结党,不营私,只对陛下一人忠心,办的又皆是能见着真金白银、能抓住贪官污吏的实事。
他是官家的心腹,官家对他,可谓言听计从,信重无以复加。他推银行,宝钞便通行;他要查贪,曾相一党便灰飞烟灭。这等人物,莫说眼下,便是往后十年、二十年,只要官家圣心不移,他便稳如泰山。”
范致明默默听着,没打断弟弟说话。
“兄长,如此人物,偏偏油盐不进,闭门谢客,棍棒赶人,摆明了要做孤臣,不给人攀附巴结的机会。”范致虚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您可知道,如今朝中有多少人想烧赵翰林这口热灶,却连门都摸不着?
愚弟这右正言,位卑言轻,纵使有心,最多也只能在朝议时,寻机为赵翰林那些新政说几句话,表个姿态。
比如上次争议‘计臣’之制,为弟便为赵翰林说了些好话,可愚弟这点水花,能入得了赵翰林的眼么?”
上次,赵明诚的推行计臣之制时,范致虚作为言官给赵明诚帮过腔。
范致虚看向兄长,目光恳切。
“兄长,你和愚弟不同。你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入秘书省,本是清流正途,与赵翰林并无瓜葛。
你去考算学馆,乃因‘仰慕实学’,‘愿通经济’,名正言顺。一旦入学,便是赵翰林的门生,至少,是算学馆的门生。这条线,便算搭上了。”
范致明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谦叔,为官之道,当以忠君体国、勤于王事为本,何须如此汲汲营营,攀附权臣?你这般心思,恐非正道。”
“正道?”范致虚讥讽地笑了笑。
“兄长,你潜心书海,寄情山水,自然觉得埋头实务便是正道。可这朝堂之上,光是埋头,够么?
韩相、曾相,哪个当初不是埋头苦干上来的?结果呢?
如今这世道,光有学问,不够;光会做事,若无人赏识、无人回护,也难。赵翰林是孤臣不假,可他也是陛下手中最利的一把刀。靠近这把刀,固然有风险,可若能得他用上一用,或至少不被他误伤,便是莫大的安稳。更何况……”
范致虚停了下来,看着兄长那张过于耿直的脸,放缓了语气。
“兄长,你平日里最爱搜集江河湖海之图志,钻研海道、港汊、潮汐、蕃情,甚至番邦船舶构造。
你喜欢的这些学问,在秘书省,不过是闲趣杂学,但若在赵翰林那儿,未必无用。赵翰林如今新设了算学馆四科,便有‘商市核算’一科,这一科涉及到了市舶海贸。
兄长若有心,以此为契机,展露所长,说不定……真能入赵翰林法眼,得一份实在的差遣,强过在秘书省终日与故纸堆为伍。
这于国,是展你所长;于家,也可以添一份依傍;于你自身,亦是学以致用,岂不美哉?”
范致虚对哥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范致明沉默良久。
弟弟的话,他未必全赞同,但其中关于“展露所长”、“学以致用”几句,确实触动了他。
秘书省宣德郎这个职位,固然清贵,却也沉闷。
进了秘书省后,那些关于海浪、季风、异国货殖的奇思妙想,在同仁眼中,终究是不入流的“杂学”。
范致虚,范致明两兄弟是福建人,两人打小是在海边长大的。
范致明尤其喜欢海事,也离不开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