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范致明最终叹了口气,有些认命地摆摆手。
“谦叔,你既已安排至此,我便去这算学馆好好求学,只是,莫要期望太高。愚兄性子愚钝,不擅机变,未必能合那位赵翰林的意。”
“兄长只需以平常心向学便可。”范致虚见兄长松动,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以兄长之才学心性,在那算学馆中,必能脱颖而出,至于日后如何,自有机缘。”
兄弟二人又叙了些闲话,范致明始终有些心事重重,范致虚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在不经意间,让兄长“偶遇”一两位银行衙门的中层吏员,或是在算学馆的“实务讲师”中,有没有能递上话的熟人。
……
算学馆开课没几日。
各科刚刚理顺,赵明诚便下帖,请此次荐举来的各位“实务讲师”到银行衙门旁边的公廨一聚。
来了三十多人,这些人都是实务讲师。
这些人年纪多在四十往上,穿着各监、各司的低阶官服或寻常布衣,手上、脸上多少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有将作监的老木匠、少府监的银作匠头、军器监的弩械匠师、市舶司的老通关吏、榷场里干了半辈子的老牙人,甚至还有个司天监退下来的老刻漏。
他们拘谨地坐在堂下,互相不怎么说话,眼神里透着对这陌生环境的警惕,和对那位传说中年轻得吓人、权势滔天的赵翰林的好奇。
赵明诚进来时,没穿官服,一身靛青直裰,脸上带着笑,很客气地请众人落座,又让小吏上了好茶。
“诸位老师傅,老行尊,今日冒昧请来,是有件事,想与诸位商量,也请诸位相助。”赵明诚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赵山长言重了……”
“不敢当……”
众人更拘谨了,连连拱手称不敢。
赵明诚挥挥手,继续道。
“诸位都知道,算学馆新开四科,工造、商业、边贸、机械,所授皆需紧贴实务。诸位都是在各自行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手里有真本事、眼里有真见识的人。请诸位来授课,是学生们的福气,也是算学馆的运气。”
赵明诚喝了口茶,话锋稍稍一转。
“然则,实务之道,日新月异。今日之法,未必适用于明日。且诸位一身本领,多是口传心授,或藏于胸中,没有进行系统梳理。时间一久,或有遗忘,或许失传,岂不可惜?”
这话说到了些老师傅的心坎上。
在座的这些老匠人,谁没点压箱底的绝活?
可教徒弟,总得留一手,这是行规。
真要系统梳理?他们没想过,也不敢想。
“故此,我有个想法。”赵明诚目光扫过众人,“除了请诸位按部就班授课之外,我还想请诸位,连同算学馆内对此有兴趣、有天赋的生徒一起,做一件大事。”
赵明诚提高了些声音,清晰说道:
“算学馆打算编纂新教材。
不是照搬旧典,而是将诸位平生所学、所用、所悟,那些行之有效的巧法子、新门道,那些经过事实验证的好经验,加以系统总结、概括、提升,形成文字、图表、算式,编入教材,传之后世。”
堂下一片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傅粗重的呼吸声。
“当然,此事肯定不能让诸位白辛苦。”赵明诚伸出一根手指道。
“凡所提之新法、巧技、经验,经我与相关部署主官,及靖边司察访科三方共同审核,确认有效、实用、可推广,并采纳进入新编教材者。
每条创意,赏钱一百贯,这钱就在银行里放着,到时候可以拿着我的条子去领。”
“一百贯?!”
有人失声低呼。
在座匠师、老吏,俸禄高的不过月入十贯,低的只有五六贯。
一百贯,相当于他们干好几年的收入。
“此赏金,为独创者所得。”赵明诚继续道,语气严肃起来。
“为防纠纷,所有呈报之创意,必须署名。如果是一人独创,一百贯全数归其所有。
若是多人共同琢磨完善,则由主创者拿六成,辅助完善者共分四成。所有呈报,皆存档备查。此外——”
赵明诚语气转冷:
“若有抄袭、剽窃、强占他人创意者,一经查实,算学馆永不录用,并报其原属衙门,立即革职,永不叙用!诸位知道,某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先以重利诱之,再以严法绳之。
堂下众人脸色变幻,心思急转。
一百贯的诱惑太大了,可这规矩,也真严。
就在众人情绪稍稍定下来时。
“不止一百贯,还有,”赵明诚继续道。“凡创意入教材者,其姓名、籍贯、所献何法,将载于教材卷首,与教材一同刊行天下,存入秘阁,录入史册,青史留名,莫过于此。”
青史留名!
这四个字,比一百贯更重,重重敲在了一些老匠人的心上。
他们这双手,摆弄了一辈子木头、铁器、账册,何曾想过自己的名字,能和那些文人墨客一样,留在书上,传之后世?
“我知道,有些老师傅身怀家传秘技,把手艺视为立身之本,等闲不肯示人。”
赵明诚的话极为诚恳通透。
“这是人之常情,我完全理解,今日所言,是邀请,是商量,绝非强求。愿意将秘技献出,换一笔厚赏,博一个清名,我欢迎。若想珍藏家学,秘不示人,我也绝不怪罪,日后授课,依常例即可。
此事,我会告知各相关衙门,也会告知算学馆全体生徒,此法,意在鼓励创新,系统总结,泽被后人。还望诸位老师傅,细细思量。”
赵明诚说完了,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给堂下众人消化的时间。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茶盏盖轻碰的声音。
过了许久,将作监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木匠颤巍巍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干。
“赵……赵山长,此话当真?有一百贯赏钱?还……还能在史册……写上名字?”
“白纸黑字,赵某绝无虚言。”赵明诚放下茶盏,正色道。
老木匠嘴唇哆嗦着,重重坐了回去,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市舶司的老吏捻着胡子,眼神闪烁,显然在盘算自己肚子里那些关于番货估价、走私稽查的门道,值不值一百贯,又值不值得写出来。
司天监的老刻漏匠则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似乎在回忆那些调节水钟精度、应对寒暑变化的细微诀窍。
一百贯的现钱,青史上的留名,家传秘技的纠结,严惩不贷的威慑……
赵明诚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对众人拱手,
“好了,今日就说到此处。诸位回去尽可慢慢思量。算学馆的大门,永远向有真才实学、愿为后世铺路者敞开,某拭目以待。”
众人慌忙起身还礼,待赵明诚离开后,才开始在心里思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