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往前踏了一步,严肃道:
“阿疏首领,这刀你要觉得烫手,不敢接,也行,我们今天怎么把这些东西带来的,就怎么原样带回去。
或许,某一天,完颜部的桌案上,就会多张羊皮纸,写着纥石烈残部藏身的大致山头,还有……他们正偷偷从宋人这里弄铁器,想干什么,不好说。”
阿疏瞳孔猛地一缩。
“又或者,”杨安继续道,语气平淡。
“我们走正式路子,下个月,辽国皇帝寿辰,我们大宋的贺寿使团总要递国书、送礼物。
顺便提一句,边境不太平,有些女真残部,比如纥石烈部,私下接触宋境,行迹可疑,恐扰两国邦交。
如果我们在给辽国的国书里说了这些,到时候,辽主一道旨意,让完颜部‘代天征讨’,彻底剿灭不安分的部落。你说,完颜部落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子里更静了,连鸟叫都没了。
阿疏身后的汉子们手都按上了刀柄,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杨安。
杨安带来的几个人也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站位封住了可能扑上来的角度。
阿疏没动,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那道疤紫红紫红的,像要裂开,胸口起伏着,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脑子里轰轰作响。
一边是驮马背上那些沉甸甸的铁条、厚实的布料、救命的粮食。
有了这些,部落就能喘口气,男人们能拿起像样的武器,老人孩子冬天不必一个接一个冻死在草窠里。
另一边,是杨安嘴里吐出的,冰冷的、赤裸裸的威胁。
不接受,宋人反手就能把他们卖给完颜部,或者借辽国的手除掉他们。
他们这点人,在完颜部的铁骑或者辽国的边军面前,就是等着被碾碎的虫子。
“你们……”阿疏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就不怕我们拿了东西,转头对付你们宋人?”
“怕?”杨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摇了摇头。
“阿疏首领,你还没明白。我们能找到你,就能找到徒单部的残兵,找到蒲察部躲起来的长老,甚至辽国南京道,想靠着军功往上爬的萧家子弟,也不少。
扶谁不是扶?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狗。
我们官人选你们纥石烈部,是因为你们和完颜部有血仇,曾经真刀真枪打赢过他们,骨头够硬,觉得你们有用,值得下点本钱。”
他目光扫过阿疏身后那些虽然破旧但依然挺直脊梁的汉子。
“可要是你们拿了刀,不敢往仇人身上砍,或者……蠢到想调转刀口对着递刀的人。”
杨安的语气冷下去:“那这把刀,我们就收回来,换个人递,辽国后族里,缺功劳的子弟一抓一把。
生女真里,被完颜部抢了草场、杀了亲人的,也不止你纥石烈部一家。阿疏首领,这道理不难懂吧?”
阿疏站在那里,觉得五月的林子里,寒气一阵阵从脚底往上冒。
眼前这个宋人,说话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凶相,可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从部落被击败,逃进这深山老林开始,活下去的路就只剩一条,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
现在,宋人给了第三条路——戴着枷锁,去搏一条也许能站着生的路。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带来的族人。
几张熟悉的脸,沾着泥污,带着伤疤,眼睛里是野兽被困住时的焦躁,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阿疏又想起昨夜山洞里,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女人把最后一点麸皮粥喂给老人时颤抖的手。
他现在最大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让纥石烈部落活下去。
阿疏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挣扎、愤怒、屈辱,都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压了下去。
他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白印子。
“东西我要了,往后我们怎么联络?”
杨安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好像早就料定这个结果,他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掏出张羊皮纸,递过去。
阿疏接住。
“图里标了黑石崖、老鸦窝,还有另外两处备用的地儿。”杨安说道。
“第一次的价码,按我给你的那张纸,下次我们能带什么来,带多少,看你们纥石烈部‘做了什么’。要是动静够大,下次我们带来的东西会更加丰厚。”
阿疏把地图攥在手心,他没说谢,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他带来的几个部落汉子沉默地上前,开始卸货,铁条握在手里的感觉很踏实,布匹和粮食压得拖架吱呀作响,卸货的整个过程没人说话。
东西搬完,阿疏的人把空了的驮马牵到一边。
杨安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匹马的脖子,对阿疏最后说了句。
“阿疏首领,希望我们下次见时,你和部里的儿郎们,气色能更旺些。”
阿疏看着杨安,看了好几息,那眼神复杂得像是搅浑的泥潭。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对自己人低吼了一声短促的命令。
纥石烈部的人,拖着沉重的拖架,扛着救命的物资,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脚步声和拖拽声渐渐远去,被山林吞没。
杨安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连鸟叫都重新响了起来。
“杨都头,这蛮子……能靠得住?”
一个手下凑过来,低声问杨安。
杨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截被踩断的枯枝,在手指间捻了捻,碾成碎末。
“靠不靠得住,得看咱们下次给的肉香不香,还有完颜部的拳头硬不硬。”他把碎末撒掉,拍了拍手。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回去向童供奉复命了。”
“是。”
“收拾一下,把脚印掩了。”
杨安最后看了一眼阿疏消失的方向,转身,带着人和空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
另一边,阿疏带着族人,在密林里沉默地穿行,拖架很沉,在崎岖不平的林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没人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有了铁,有了粮,有了布,部落就能活下去,能喘过这口气,可这口气,是用什么换来的,阿疏心里清楚。
宋人说得对,他们的部落没有选择。
要么在深山里慢慢饿死冻死,要么出去被完颜部杀死,要么……戴上宋人给的项圈,当一条狗,或许能挣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