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闽浙沿海潮信、风行与海流略述》，是你写的？”
范致明在椅子上坐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是，山长，下官平日留心，将一些海民渔夫的谈资，加上自己少时随船出海的见闻，胡乱整理而成。
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有用的心得？下官只是觉得，海上行船，知风知流，和陆上驾车知路一般要紧，便冒昧呈上来了。”
赵明诚看着他问道。
“你以前经常随船出海吗？”
“是，山长，下官祖籍福建建州，家近海，少时顽劣，不喜诗书，常溜到码头，缠着出海归来的船工渔父说话，有时也央人带我去近海看看。”
范致明说着，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那点拘谨淡了些。
“海上的事，看多了，听多了，便记下些，后来家严要我读书科举，这才收了心，这些陈年旧事，让山长见笑了。”
“不见笑。”赵明诚摇头，手指在那份条陈上点了点。
“你条陈里写的，比如‘自福州往泉、漳，春夏乘南风，借黑水洋流北上，可省三分力；
秋冬则需避逆流，沿岸而行’，又比如‘温州外海有暗涌，潮信特别，须看月亮方位辨时辰’，这些都不是坐在书房里能编出来的。没有实打实的见闻，写不出来。”
范致明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直不被人在意的东西，突然被郑重提起。
他忙道：“山长明鉴。这些确实是老海客的经验，下官只是代为记录、稍加归纳，谈不上什么创见。”
“能记录归纳，使之成文，便于传看，这便是价值。”赵明诚看着他，继续问。“朝中右正言范致虚是你的…？”
范致明神色一正：“正是舍弟。下官痴长几岁，于学问仕途上，却远不及舍弟精进。”
“嗯，令弟文章风骨，我是知道的。”赵明诚随口赞了一句，将话题拉回，“你在秘书省，任宣德郎，平日做些什么？”
“不过是校对典籍，抄录文书，整理库档一类琐事。”范致明语气里有些无奈，“清闲倒是清闲。”
赵明诚听出来了范致明的不甘。
他当年第一个官职就是秘书省著作郎，那里头什么气氛，他再清楚不过。
秘书省里，一堆闲散清贵官，终日与故纸堆为伍，论资排辈，暮气沉沉。
范致明这种对海事有真切兴趣的人，搁在秘书省，确实是明珠投暗，只会一天天磨掉那点鲜活气。
“范宣德，你觉得海事如何？”赵明诚忽然问。
范致明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谨慎道。
“山长，下官以为，海事关涉商贸、漕运、海防，乃至与南海诸蕃往来，于国于民，都极紧要。且海疆广袤，奥秘无穷，大有可为。”
“嗯，只是如今朝中，重陆轻海者多，视海事为末技、险途者，亦不少。”赵明诚接了一句。
范致明嘴唇动了动，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这确实是实情。
虽然宋朝不禁海贸，但是在读书人眼里，万里波涛是化外险地，与蕃商打交道是贱业，水师船工更是不入流的行当。
“但我不这么看。”赵明诚说。
“陆上通商之路时有阻隔，海上商路，却可四通八达，东南市舶之利，日渐丰厚，海疆安宁，则东南财赋重地可保无虞。
往后，若国用更丰，能造更大、更稳、走得更远的船，能更精确地把握风信海流，那么南下西洋，与更远的国度互通有无，也非痴想。海事之前途，未必在陆事之下。”
范致明听着，呼吸都急促了些。
赵明诚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最深处，那些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勾勒出来的念头，被赵明诚讲明白了。
范致明忍不住抬头，看向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手掌财权、创办算学馆的山长，忽然有了一种知音的感觉。
“山长所见……深远，下官深以为然。”范致明拱手道。
赵明诚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数，说：“范宣德，若日后有机会，让你脱开秘书省的清闲职事，专门去从事与海事相关的实务，比如去市舶司厘定海商税则，规划航道，或者参与督造新式海船，甚至……将来若有需要，派你出海，探察更远的航路、风物。你可愿意？”
范致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涨红了，眼睛亮得灼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下官……下官愿意！千情万愿！”
范致明像是怕赵明诚不信，又急急补充。
“不瞒山长所说，秘书省的差事，于下官而言，确如囚笼，每日对着故纸，浑噩度日。
下官的心，始终系在海上，若能从事海事，哪怕只是做个奔走小吏，下官也甘之如饴！”
“你放心，若以后真让你出海，我会请奏官家，你的官身，进士出身不会变，俸禄也只高不低。”赵明诚补充道。
“山长，下官不在意那些！”
范致明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躬身。
“下官的意思是……若能做心之所向之事，于愿已足。”
赵明诚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
“好，不过眼下尚无合适的海事职缺让你做。你暂且留在馆中继续安心学习，司天监有讲师专授星象历法，于航海辨位极有用；市舶司也派了老吏来讲海商条例、货物辨识、番语杂学。
你把这些学问，扎扎实实再学一遍，学透。同时，将你以往所知，与这些新知相互印证，继续完善你那‘海流略述’。等之后时机成熟了，我自会向官家举荐，调你去做海事。”
范致明听得心潮澎湃，撩袍就要跪下，被赵明诚抬手虚扶住了。
“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山长提携！”范致明声音哽咽，眼圈都红了。
多少年了，他那点关于海的痴念，在家族里被视为不务正业，在同僚间被当做奇谈怪论，连他自己都快以为那只是少年时一场荒唐梦。
如今，竟在官家身边的红人这里，得到了最郑重其事的认可，和最清晰可见的前路许诺。
赵明诚不再多说，取过一张空白的笺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内容是准予范致明凭此条，去大宋银行总行支取悬赏一百贯，并准许其留馆修习海事相关诸科。
他把条子吹干墨迹，递给范致明。
“范宣德，这是悬赏的凭条，收好，去银行领了赏金，便安心在馆中住下，用心学。需要什么书，或想找什么懂海的人请教，可直管来找我，或与馆中提举说。”
范致明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觉得重逾千斤。他再次深深一躬。
“谢山长！下官……定不相负！”
赵明诚点点头：“去吧。”
范致明又行了一礼，才倒退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门。
赵明诚靠回椅背，望向窗外。
范致明，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他原本悬赏，是想搜集工、商、边贸、机械这些眼前的实用技术，却没想到，捞上来一条“海鱼”。
大宋的海上贸易已经相当繁荣，市舶司岁入可观。
但朝野上下，对海洋的认知和重视，还远远不够，水师老旧，海图粗疏，对远洋的探索几乎停滞。
这不是赵明诚眼下能立刻着手去改的。
但埋下一颗种子，培养一个真正懂海、爱海的人才，为将来势必要开启的大航海时代做一些前期的准备，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