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同意了宋国的贷款章程后。
消息传回汴京,赵明诚立刻着手安排三件事:
一是按照章程启动首批三十万贯的宋钞贷款流程,并派专人赴辽,与辽国指定的衙门共同核定、接收作为抵押资产的几处林场、矿场。
二,就是之前“保留商议权”的分行设立事宜。
三,他让萧海里最近消停点,不用再骚扰辽商和亲辽的部落了。
等辽国把这笔贷款还清之后,萧海里再接着闹,先让辽国安稳一段时间,习惯了用贷款过日子再说。
关于分行设立的事,辽国也不阻拦了。
一来,贷款都答应了,再在分行这种“细枝末节”上较劲显得小家子气;
二来,赵明诚派去谈判的人很会说话,把分行说成是“专为服务辽国贵宾、方便处理资格金存取、抵押收益结算及未来贸易汇兑”的“便民机构”,里面都是“扒拉算盘的书生伙计”,绝无兵丁。
而且,分行地点、规模、人员皆需辽国当地官府核准备案,接受监督。
听起来,这就像是个高级点的、开在辽国地盘上的宋国钱庄。
耶律延禧听了汇报,觉得在南京、中京、西京这几个大城设几个这样的“钱庄”似乎也无妨,还显得大辽包容开放,便准了。
于是,大宋银行在辽国的上京、南京、中京、西京分行,在崇宁二年腊月前后,相继挂牌开张。
分行行址选得讲究,都在各城最繁华的商区,门面气派,里面窗明几净,伙计们清一水穿着整洁的青色圆领袍,说话客气,举止有度。
这些柜员,都是算学馆最新一届毕业的尖子生。
他们的主要公务有两项:
一是定期派人去抵押的林场、矿场,盯着产出,评估价值,然后按分成比例,把属于宋国的那份收益搬回分行银库,或者直接折成皮货、木材等紧俏物资运回宋国。
第二项,就是迎接那些揣着巨款、前来为自家子弟办理“蕃学馆入学资格金”存款业务的辽国权贵们。
……
耶律文是南京道的留守。
在辽国,他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在南京这块地盘上经营了快十年。
官做得大,油水自然也足。
南京道是辽国五京里最富庶的,商业发达,税关林立,又与宋国接壤,榷场贸易红火。
耶律文手指头稍微松一松,漏下来的银子就能堆成山。
他确实也没客气。
十年下来,各处庄园的地窖里,埋的金银铜钱都快发霉了;名下的铺面、田产多到自己都记不清;宋国的上好瓷器、江南的丝绸、海外奇珍,堆满了库房。
钱多了,烦恼也来了。
首先是藏哪儿都觉着不安全,生怕哪天被贼惦记,或者被朝廷风闻。
其次是这钱见不得光,没法大大方方拿出来享受、投资,更别提传给子孙了。
他家里那几个儿子为了点明面上的家产都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要是知道老子还有这么多黑钱,还不得打出脑浆子?
最后,也是他最怕的,是朝廷。
如今陛下(耶律延禧)贪图享乐,花钱如流水,国库空虚,保不齐哪天就想拿他们这些肥羊开刀。
查个贪腐,抄个家,那他这十年岂不是白忙活了?
所以,当朝廷公布可以送子弟去宋国汴京读蕃学馆,但需在大宋银行存入十万贯资格金时,耶律文是既心动又肉疼。
心动,是因为耶律文有个嫡出的幼子,聪明伶俐,就是不爱骑射,偏好读书,若能去汴京镀层金,回来前程不可限量。
肉疼是这十万贯现金,哪怕对他而言,一下子拿出来也有些吃力,而且存在宋国的银行里……靠谱吗?
机会难得,咬咬牙也得办。
耶律文挑了个风雪天,带着几个心腹护卫,押着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来到了南京城新开张没多久的【大宋银行南京分行】。
分行行长叫李忠,三十来岁,看着精明干练,是算学馆第一期毕业生,在总行历练过,精通业务。
见是南京留守亲自驾到,连忙迎进后堂雅室,奉上香茗。
“耶律留守大驾光临,敝行蓬荜生辉。可是为贵府公子办理入学资格金事宜?”李忠笑容可掬,语气恭敬。
耶律文嗯了一声,示意手下抬进来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金饼,还有几匣子品相极好的东珠。
“李行长,按你们定的价,折合宋钞,存入十万贯。手续快些。”
“是,是,马上为您办理。”李忠一边吩咐手下伙计清点验收,一边看似随意地与耶律文闲聊。
“耶律留守,您真是深谋远虑,送公子去汴京进学,将来必定是国家栋梁。其实,像您这样的贵人,在我行存款,除了享受定期的利息,还有一些特别的……服务,或许您有兴趣了解?”
“哦?什么服务?”耶律文端起茶,随口问道。
他本以为是些存钱送米面之类的寻常优惠。
李忠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耶律留守,我行针对存款超过五万贯的贵宾,提供一项名为‘隐名柜’的服务。”
“隐名柜?”
“正是。”李忠娓娓道来。
“顾名思义,此项服务,首要便是‘隐名’。客户可以不计真实姓名,只需自定一个代号,便可开户。”
“所有存取记录、资金往来,皆以此代号为准,真实身份只有最高权限的寥寥数人知晓,且受严格保密,纵是本行普通伙计,亦无从探查。”
“即便是朝廷……或贵国有关衙署前来查询,无特定密令与手续,我行亦有权以保护客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任何信息。”
耶律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不计真名?绝对保密?连朝廷来查都能挡?
“其次,是资产安排。”李忠继续道,“隐名柜内的资产,客户可提前指定继承人,同样只需提供继承人知晓的暗语或信物即可,无需经过繁琐的官府认证、家族公议,可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纷争。”
避免家族纷争!耶律文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他那几个儿子……
“再者,便是资产保全与……流转。”
李忠的声音更低了。
“若您有些资产,来源……较为特殊,不便见光。我行可提供渠道,通过宋国境内合规的字画行、古玩店等产业运作,将这些资产逐步‘洗白’,转化为在宋国境内合法、干净的投资或存款。此外……”
李忠看着耶律文渐渐凝重的脸色,缓缓说出最具冲击力的一条。
“若您在贵国境内,偶遇风波,权势不稳,我行可提供紧急避险服务。
您可提前安排信得过的白手套,通过预设的密语程序,将其在隐名柜内的匿名资产,快速、安全地转移至宋国境内,转化为田地、商铺、宅院等实实在在的产业,或者继续以宋钞形式匿藏。此为一条退路。”
退路!
耶律文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盏的手竟有些发颤。
他死死盯着李忠,仿佛想从对方平静的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资产匿名、指定继承、洗白来源、紧急避险……
这每一项,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这不就是他这些年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