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还没亮透,蕃学馆的寝舍却早就躁动起来了。
留学生耶律齐蹲在井边,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他盯着水面倒影里那张二十六七岁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要毕业了?
隔壁房间传来嵬名安的嚎叫。
“我的球衣!我那件潘楼社的签名球衣塞哪儿去了?”
耶律齐苦笑。
这家伙昨晚收拾行李到半夜,今早果然又乱了套。
“耶律兄,”嵬名安抱着个包袱冲出来。
“你见着我那本《东坡乐府笺》没有?就是扉页盖了丰乐楼花押的那本……”
“在你枕头底下压着。”耶律齐甩甩手上的水,“赶紧的,毕业典礼辰时三刻开始,苏山长最恨人迟到。”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年前,他耶律齐,作为大辽南院枢密使的侄孙,契丹八部里数得着的贵胄。
哪会把个宋国老学究的规矩放在心上?
可现在,“苏山长最恨人迟到”这话,他说得那么自然,比宋人还宋人。
嵬名安也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渐渐聚满了人。
辽国的、夏国的,一共一百零九个,一个不少。
蕃学馆发的校服穿了一年了,今天却是最后一次穿了。
……
蕃学馆的正堂今天布置得格外庄重。
正中悬着孔圣像,左右是“有教无类”“化成天下”的匾额。
学生们按国别分列左右,辽国六十七人在东,夏国四十二人在西。
一个个站得笔直,青衿浆洗得挺括,束发戴冠,瞧着倒真有几分大宋国子监生的模样了。
耶律齐站在辽人队列的前排,余光扫过同窗们的脸。
萧家的老二眼眶有点红。
他昨晚在樊楼喝饯行酒,抱着琵琶女哭诉“此去一别,何日再听《雨霖铃》”,被大伙儿笑话到现在。
可现在没人笑话了,耶律齐自己的喉咙也发紧。
堂外传来脚步声,先进来的是山长苏辙,他往堂上一站,目光缓缓扫过众学子,堂下的呼吸声都轻了三分。
接着是礼部尚书刘正夫。
这位是朝中重臣,平日里只在礼制大典上露面,今日亲至,足见朝廷对蕃学馆的重视。
最后进来的那位,让所有学子脊背都不自觉地更挺直了几分。
赵明诚也来了。
翰林学士、大宋银行提举、天子近臣。
这些头衔在蕃学馆学子听来,远不如另一个称呼来得响亮:蕃学馆的倡建者,他们能来汴京留学的最大推手。
赵明诚今日着一身月白襕衫,外罩鸦青褙子,打扮得像个寻常文士。
苏辙清了清嗓子。
“诸生,崇宁四年春,尔等自北疆西陲,负笈来汴,今日,学成期满,毕业在即。”
就这一句话,底下有好几个学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毕业在即,怎么就这么快呢?
这一年里,这些留学生早上在蕃学馆听经筵,下午就能溜去大相国寺逛集市,晚上在州桥夜市吃旋煎羊、喝砂糖冰雪冷元子。
他们看过金明池争标,看过宣德楼前百戏,看过樊楼社对潘楼社的巅峰之战。
他们习惯了汴京瓦子里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习惯了甜水巷茶博士高亢的吆喝,习惯了深夜樊楼传来的笙箫。
现在,要回去了。
回到辽国上京,那里没有彻夜不灭的灯火,没有勾栏里最新的话本,没有三天一场、五天一轮的足球联赛。
回到西夏兴庆府,那里没有几十家绸缎庄任你挑选的杭绸苏绣,没有随时能买到的、印着最新词作的精装书卷。
“今日典礼,”苏辙继续道。
“有诸生代表二人,述一年所学所感,辽国耶律齐,西夏嵬名安,上前致辞演讲。”
耶律齐深吸一口气,出列。
嵬名安也从西侧走出来。
两人在堂中同时躬身向师长行礼,然后转向同窗。
耶律齐先开口:“学生耶律齐,辽国宗室子。今日在此,肺腑之言,不敢有饰。”
“当初,未至汴京时,学生常听说宋国文教昌明,物阜民丰,当时只道是南朝自夸之辞。”耶律齐顿了顿。
“及至亲见,方知井蛙窥天,夏虫语冰。”
他目光扫过同窗,看到许多人都在点头。
“我契丹旧俗,贵骑射,尚勇力。此固立国之本。然治国平天下,岂独恃弓马耶?”
耶律齐的声音渐渐稳了。
“这一年里,我读《论语》而知仁义,诵《孟子》而晓民心,习《春秋》而明得失。方知圣人之道,在教化,在礼乐,在使民知廉耻、有纲常。”
“学生尝观大宋市井,”耶律齐继续道。
“贩夫走卒,皆能识得几字;妇孺童叟,亦知忠孝节义。街巷整洁,夜不闭户;讼庭清简,路不拾遗。此非天祐,实乃教化之功、礼治之效。”
耶律齐说到激动处,声音高了些。
“反观我北朝,贵胄子弟多以驰猎饮宴为务,鄙经史为腐儒空谈。民间不识文字,唯奉巫祝;讼狱全凭贵酋喜怒,无法可循。长此以往,纵有铁骑百万,不过蛮夷之邦,何以立天地间?”
这话说得太重了,但在场的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耶律齐朝皇宫方向一拱手,说道。
“学生回国后,必以在宋所学,禀明族中长辈,乃至陛下。兴学堂,定礼法,劝农桑,恤百姓。使我大辽,亦能沐华夏文明之光,成礼乐教化之邦。”
他说完了,深深一揖。
堂中寂静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辽人夏人都在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苏辙抚须微笑,刘正夫颔首赞许,赵明诚也拍了几下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刚才的演讲内容。
要搁现代,就是标准的“皈依者狂热”,是文化殖民教科书级的成功案例。
就像早些年,国内留学生赴美留学一样,等他们习惯了美式生活,再送回去,看自己的祖国,就觉得看哪儿哪儿不顺眼,言必称“人家西方如何”,成了最好的带路党和高级买办。
赵明诚跟着老美如法炮制。
把美国梦换成汴京梦,把民主自由换成仁义礼智。
洗脑手法如出一辙,而且效果更好。
因为这个时代的汴京,对辽夏学子而言,是降维打击的繁华。
这里的市井烟火、文教昌明、物质丰裕,是他们母国拍马也追不上的,这种冲击是直观的,每天每刻都在发生的。
一年时间,足够让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在价值观最可塑的年纪,完成一次彻底的文化洗脑。
让他们打心眼里觉得:宋国的一切都是好的、先进的、文明的;母国的一切都是落后的、粗鄙的、需要改造的。
掌声渐歇,接下来轮到嵬名安了。
嵬名安上前一步,这西夏皇族出身的青年,此刻眼圈是红的。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学生嵬名安,今日站在这里,只想说一句。
我当初一下马车,踏上汴京土地时,吸的第一口气,就觉得……这汴京的空气,都是甜的。”
这句话说完,全场一片莞尔,连肃穆如苏辙,都忍不住笑了,刘正夫摇头失笑,赵明诚以袖掩口,肩膀微抖。
但笑着笑着,许多人笑不出来了。
因为嵬名安是认真的,他眼里有泪光在打转。
“汴京的空气是真的甜,”
嵬名安吸了吸鼻子。
“不是糖那种甜,是……是这满城的花香、茶香、墨香、书卷香,混在一块儿,吸到肺里,整个人都轻了。”
他抹了把眼睛:“在夏国,我们兴庆府也算大城。可风里永远带着沙土味,冬天是干冷,夏天是燥热。街市上卖的多是皮毛、奶酪、羊肉,闻久了,袍子都浸着一股膻气。”
“可汴京不一样。”嵬名安声音高起来。
“这里春天有桃花杏花的甜香,夏天是荷塘的清气,秋天满城桂花,冬天……连雪都像是干净的。
茶坊里飘着龙团凤饼的焦香,书铺里是纸墨的清气,酒肆里是曲香的醇厚,就连州桥夜市那些煎炒烹炸的油烟,闻久了都觉得……亲切。”
嵬名安忽然笑了。
“还有京郊的足球场,诸位同窗都懂,那草皮刚修剪过的青草味,汗味,皮鞠的皮革味,看台上百姓啃着梨糕糖的甜香……混在一块儿,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堂下静悄悄的,许多人低下了头。
“我这话,可能有些丢人。”
嵬名安哑声道。
“可我就是觉得,在汴京这一年,我才算真正活过。知道人除了放牧、打仗、缴税,还能踢球、看戏、逛园子、在茶楼里听人说一整天的书。”
他忽然转向苏辙,深深一揖。
“山长,诸位先生,学生愚钝,经史子集未必读得通透,可学生这双眼睛、这个鼻子、这颗心,不会骗人。我看到的、闻到的、感受到的汴京,就是比兴庆府好,比上京好,比这天下任何一座城池都好。”
嵬名安说着都有点想哭了。
“学生回国后,”他抹掉眼泪,声音却稳了。
“定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告知族人,告知陛下。西夏僻处西陲,久慕华风。从今往后,我嵬名家,我党项子弟,当年年派子弟来汴京求学,岁岁遣使节来大宋朝贡。使我西夏,亦能渐染王化,成文明礼仪之邦。”
嵬名安说完了,长揖不起,掌声再次响起。
赵明诚一边鼓掌,一边在心里感叹。
成了。
彻底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