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和感性,双管齐下。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这些年轻人回国后,会变成最虔诚的“华夏文明斗士”,“精神宋国人”。
他们会不自觉地用汴京的标准衡量母国的一切,会痛心疾首地推动“宋化改革”,会成为大宋文化渗透最前沿的载体。
他要的,就是这股“文明优越”的洪流,冲垮辽夏的社会共识,彻底瓦解他们的文化自信。
让辽夏从上到下都觉得:只有宋国才是文明的,只有向宋国看齐才有出路。
等他们真这么干了,全盘宋化,改革制度,兴办学堂,甚至改革衣冠礼乐,那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学生代表讲完,该赵明诚了。
赵明诚起身走到讲台前。
学生们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去的一年,这位赵学士虽然没给他们上过课。
可他们知道,蕃学馆能这么舒服,能这么自由,跟这位赵学士脱不了干系。
有传闻说,是赵学士跟官家说了话,蕃学馆的经费才那么足,学生待遇才那么好。
“诸位,”赵明诚开口,声音温和平静。
“刚才耶律齐、嵬名安二位说得很好,本官听了,也感慨。”
“你们来汴京,是来学圣人之道,学华夏文明的。这两年,你们学了,也看到了,看到汴京的繁华,看到大宋的昌盛,看到百姓的日子。”
“可你们知不知道,我朝陛下为什么要让你们来?”
学生们屏息听着。
“因为陛下仁德,”赵明诚说。
“陛下念着辽国、西夏,都是邻邦,是兄弟。兄弟之间,该互相帮衬,互相学习。大宋有好的,该让兄弟看看,学学。你们学成了,回去,把大宋的好东西带回去,让你们的百姓也过上好日子,这才是陛下的本意。”
“你们回去,也许会有人说闲话。说你们在汴京享了福,忘了本,会说大宋的东西再好,也不是咱们的。这话不对。”
赵明诚声音提高些。
“孔圣人说,有教无类,文明不分国界,好东西谁都该学。你们学了,带回去,让你们的人穿上更好的绸缎,吃上更精细的粮食,这怎么是忘了本?这是造福百姓,这是大功德。”
有不少学子都在点头。
赵明诚继续道。
“本官今日,代陛下送你们几句话,第一,莫忘在汴京所学。圣人之道,礼仪教化,这是做人的根本。第二,莫忘在汴京所见。百姓安乐,市井繁华,这是治国该奔的方向。”
堂里静极了。
赵明诚最后说。
“今日你们毕业,本官舍不得,苏山长舍不得,汴京舍不得,可好男儿志在四方,该回去做一番事业。”
“只希望你们记着,无论走到哪儿,汴京是你们的第二故乡,蕃学馆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想回来了,随时回来看看。”
赵明诚说完,拱手一礼。
掌声雷动。
这一次,鼓掌的不止学生,连苏辙、刘正夫都用力拍手。
赵明诚微微颔首,退回座位。
漂亮话谁不会说。
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一句:回去好好改造你们的国家,让它们变得更像大宋。
等你们都变成大宋的形状了,这天下,不就太平了?不就是大宋的天下了?
掌声渐息,刘正夫再次起身,这次,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堂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下了。
“制曰——”
刘正夫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朕绍承基绪,抚育万方。念北疆西陲,虽隔山河,皆朕赤子。特开蕃学,广纳俊彦,欲使文明之化,无远弗届。”
“今辽夏学子一百零九人,负笈来汴,孜孜肄业,期年有成。勤勉可嘉,聪颖足式。着赐——”
这一刻,堂下学子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赐尔等一百零九人,大宋国子监荣誉学士衔。秩同国子监上舍生,许用青衿深衣,归国之后,遇宋使,以学士礼见。”
话音落下,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国子监荣誉学士!
大宋最高学府的衔!
虽说是个荣誉虚衔,可那是国子监啊,天下读书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有了这个衔,他们回国后,见了宋国使节可以平起平坐,进了宋国地界,官府得以士人礼接待。
这是何等的体面!
耶律齐眼眶发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他戴着这枚玉珏回到上京,族中长辈那惊愕又羡慕的眼神。
那些曾经嘲笑他“去南朝学些腐儒文章”的堂兄弟,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嵬名安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党项贵族向来被宋国士人视为“蛮酋”,如今他嵬名安,竟成了大宋国子监承认的“学士”!
这要传回西夏,怕是连陛下都要高看他一眼!
刘正夫继续宣读:
“另,赐诸生每人苏绣一匹、杭绸一匹、蜀锦一匹,以资纪念,以表期许。望尔等归国后,常怀此心,常念此情,以所学化育乡邦,以文明导引风俗。使北疆西陲,皆成礼乐之土,钦此。”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学子们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哽咽。
恩荣至此,夫复何求?
刘正夫宣读完圣旨,将绢帛交予苏辙,老山长郑重接过,置于香案之上,然后转身,看向堂下跪伏的学子们。
“诸生,”苏辙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请起。”
学子们起身,许多人脸上已满是泪痕。
“诸生上前领授。”苏辙道,接着他起身,开始发东西。
两个学官抬上来三口大箱子。
一口装荣誉学士的文凭,用红绸系着,盖着国子监的大印,一口装苏绣,一口装杭绸和蜀锦。
学生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
苏辙亲手把文凭递到每个人手里,再说几句勉励的话。
对耶律齐,苏辙说:“你性子直,是好处,也是短处。回去后,遇事多思量,别莽撞。”
对嵬名安,苏辙说:“你心思细,可有时候想太多,该决断时,要拿出魄力。”
这些学生,在蕃学馆学了一年,苏辙是他们山长,也是他们老师。
苏辙学问大,脾气好,从不因他们是蕃人而轻视,有时候他们闯了祸,苏辙还会帮着在开封府说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年相处,真有感情。
耶律齐接过文凭,眼圈先红了。他躬身,深深一揖。
“学生……谢山长教诲。”
嵬名安接过绸缎时,手有点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哽住了,最后只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接一个。
有学生拿到文凭,当场就哭了。有学生摸着绸缎,手都在颤。
这些东西,不光是荣耀,是实惠,更是一种认可。
大宋认可他们了,天朝上国认可他们了。
他们这一年的留学,值了。
等到最后一份文凭发完,最后三匹绸缎递出,一百零九个学生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东西,看着台阶上的苏辙。
不知谁先跪下的。
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们把手里的文凭、绸缎小心放在地上,然后齐齐俯身,向苏辙行了个躬身到地,额头触手背的大礼。
学生们行完礼,起身,又转向皇宫方向,再次跪倒,叩首。
三叩之后,他们起身,抱起各自的东西,退后,转身,一步步走出正堂。
毕业生们要回国了。
蕃学馆内,赵明诚与苏辙、何执中站在庭中,望着空荡荡的馆舍。
“一百零九个学生。”苏辙缓缓道,“回去后,便是有一百零九张嘴,日日夜夜,说汴京的好。”
刘正夫皱眉道:“只怕说得多了,他们父兄听着刺耳。”
“刺耳才好。”赵明诚淡淡道。“不刺耳的话,就不能让他们觉得汴京好。”
赵明诚转身,看向庭中那株盛开的海棠,继续对苏辙,刘正夫道。
“苏公,刘公,何谓文明?文明便是,让你穿过绫罗,便再穿不回麻布;让你住过广厦,便再睡不惯帐篷;让你知道人可以有尊严地活,便再也跪不下去。”
苏辙沉默良久,轻叹。
“只是这些孩子……可怜。”
“不可怜。”赵明诚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冷意。
“这世道,从来是强的教弱的,富的教穷的,咱们现在强且富,那咱们的规矩就是天下的规矩,咱们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他们来学,学了,认了,以后办事就按咱们的规矩来,这不好么?”
刘正夫忽然道。
“赵学士这番话,让老夫想起昔年读史,汉匈和亲,送公主,送工匠,送典籍。如今我大宋送虚衔,送丝绸,送文明,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刘公,不一样。”赵明诚摇头。
“汉送公主,是向外邦低头,我大宋送文明,是对外邦俯视,俯视是为了将来让他们再也抬不起头。”
赵明诚说完,对苏辙,刘正夫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文明的征服,比刀剑的征服彻底多了,刀剑只能让人跪下。
而文明,不仅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跪下。
还能让他们觉得是自己选择了站着。
第一批精神宋国人培养完成了,第二批也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