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内院。
李昭月靠在软榻上,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八个月了,身子重,动一动就有些喘。
她手里拿着件小衣裳,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缝的。
李清照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本医书,正说到“产前宜静养,然亦不可久卧,当于庭中缓行”。
“姐姐说得是,”李昭月笑着摸了摸肚子,“这几日总觉得腰酸,起来走几步反倒舒服些。”
“那想来是孩子往下走了,”李清照放下书,也笑起来。
她生过赵景珩,有经验可以分享。
“我怀景珩那会儿,最后一个月也是这般,夜里睡不好,白天倒精神。”
李清照说这话时,语气是软的,眼神也软。
李昭月是什么人,李清照后来隐约知道了些,这是赵明诚对她讲的。
她虽然曾经是西夏的间谍。
但现在会帮李清照打理书房,记得她爱喝的茶水温热;会在赵明诚晚归时,默默温着粥;会陪四岁的赵景珩玩些简单的游戏,笑得眉眼弯弯。
最重要的是,李昭月看赵明诚的眼神。
李清照见过那种眼神。
大概和自己当年和赵明诚相亲那天,第一次见赵明诚时一样的。
亮晶晶的,跟着那人转,那人一笑,她眼里就像落了星星。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赵明诚待李清照,始终是敬着、护着、爱着的,多一个人真心对丈夫好,总是好事。
“阿娘!姨娘!”
脆生生的童音从外头传来。
帘子一掀,个小人儿炮弹似的冲进来,是赵景珩来了。
四岁的孩子,跑得满头汗,小脸通红,手里抱着个足球。
“慢些跑,”李清照伸手替他擦汗,语气里带着嗔怪,眼里却是笑,“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做完啦!”赵景珩挺起小胸脯,很骄傲,“三首《忆江南》,阿娘看了说好,才许我玩的!”
李清照摸摸他的头:“好啊,背来听听。”
赵景珩就站直了,清清嗓子,童声稚气却清楚:
“其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其二: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其三: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背完,眼巴巴看着李清照。
李清照眼里笑意更深:“背得不错,去吧,玩一刻钟就该回来了,申时,阿娘还要给你教《千字文》。”
“知道啦!”赵景珩欢呼一声,抱着球又冲回院子里。
李昭月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轻声说。
“景珩真是聪明。姐姐教得好。”
“是他爹的底子好,”李清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里有光。
“景珩三岁能背诗,四岁能填词,虽说稚嫩,可那股灵气,像他爹。”
李清照这话里透着骄傲,李昭月听出来了,也跟着笑。
是啊,像他爹。
赵明诚那人,看着温温和和,可心里头装着山河天下,眼睛看得比谁都远。
景珩那股聪明劲儿,那股对什么都好奇的劲头,可不就是随了他?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赵景珩雀跃的喊声。
“爹爹!”
李清照和李昭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笑意,李昭月想撑着坐直些,李清照摆摆手。
“妹妹躺着吧,他不讲究这些。”
帘子掀开,赵明诚走了进来。
他今天下值早,还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手里却大包小包提了不少。见妻儿都在,脸上笑意就漾开了。
“都在呢?正好。”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先走到李清照跟前,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李清照脸微红,推他。
“没正经,昭月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呗,”赵明诚笑,又走到榻边,弯下腰,在李昭月额头上也轻轻一吻。
“昭月,今日觉着如何?孩子可闹你?”
李昭月摇头,眼里水盈盈的。
“不闹,夫君,乖着呢。”
赵明诚这才蹲下身,抱住扑过来的赵景珩,在小家伙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惹得赵景珩咯咯直笑。
“买了什么?”李清照起身去看那些油纸包。
“州桥老张家的炙羊肉,还热着;樊楼的蟹黄包子;给昭月带的梅子糕,她这几日不是爱吃酸么?”赵明诚一样样指,“还有景珩最爱的糖葫芦,裹了芝麻的。”
“糖葫芦!”
赵景珩欢呼一声,就要去拿,被李清照轻轻拍了下手。
“洗了手再吃。”
一家人就着丫鬟打来的水净了手,围坐在桌边。
炙羊肉用荷叶包着,打开还冒热气,香油混着孜然的香;蟹黄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鲜得眉毛都要掉;
梅子糕酸中带甜,李昭月连吃了两块;糖葫芦亮晶晶的,赵景珩举着,舍不得马上吃,先舔了舔外头的糖壳。
赵明诚看着他们吃,自己倒不急着动筷,眼里都是暖意。
穿越这些年,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在外头是翰林学士,是银行提举,是靖边司的提举,是下棋的棋手。
可只有回到这儿,看着李清照,看着李昭月,看着赵景珩,他才觉得脚是踩在地上的,心是安在腔子里的。
“爹爹,”赵景珩举着糖葫芦,忽然说,“我前两天去和阿娘看球赛,学会了一个新招式!”
“哦?”赵明诚挑眉,“演示给爹爹看看?”
赵景珩立刻跳下凳子,跑到院子中间,把糖葫芦小心放在石凳上,然后抱起他那颗小皮球。
李清照和李昭月也笑着看过去。
四岁的赵景珩,架势倒是摆得足。
他把球抛起,用脚背接住,颠了两下,然后小腿一勾,球飞过头顶,落下时用肩膀一顶,球又弹起,最后用膝盖稳稳停住。
一整套动作做完,小脸已经憋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鼓掌:“嗯,好!有点汴京球魁的样子了。”
李清照也笑:“倒是像模像样。”
李昭月抚着肚子,轻声说:“将来这孩子出生,也让景珩教他踢球。”
赵明诚站起身,走到院里,从赵景珩手里接过球。
“来,看爹爹的。”
赵明诚挽了挽袖子,把球往空中一抛。
接下来,赵景珩的眼睛越瞪越大。
那球在赵明诚脚上、膝上、肩头、甚至额头上翻飞,像粘住了一样。
最简单的颠球,他能颠出花来,球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却从不落地。
接着是“鸳鸯拐”,左右脚交替,球在两只脚背间轻盈跳跃;“佛顶珠”,用额头连续顶球,身子随着球微微摆动,稳得像钉在地上;“旱地拾鱼”,球落下时用脚后跟轻轻一勾,又高高飞起。
最后,赵明诚把球高高踢向半空,身子一转,背对着落下的球,右脚向后一抬。
“啪!”
脚后跟精准地击中下坠的球,球如箭一般射向院墙,撞在青砖上,又弹回来,被他用胸口稳稳停住。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景珩跳起来,拍着手尖叫:“爹爹好厉害!爹爹好厉害!”
李清照也掩嘴笑,眼里满是骄傲。
李昭月靠在榻上,看着阳光下那个男人,面容清俊,身姿挺拔,此刻玩着球,笑得像个少年。
他转身时,衣摆扬起,额上有细密的汗,眼睛亮得灼人。
李昭月忽然觉得,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是孩子也在动么?也觉得开心么?
李昭月把手按在肚子上,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的跳动。
这一刻,什么西夏,什么梁氏,什么仇恨,似乎淡了些。
只有这院子,这阳光,这笑声,这男人,还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是真的。
这才是活着,李昭月想道。
赵明诚收了球,走回来,把球递给眼巴巴的赵景珩,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练,将来一定比爹爹厉害。”
他又走到李昭月身边,蹲下,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今日可好?”
李昭月点头,眼里有水光。
“他刚才……踢了我一下,许是见爹爹踢球,高兴呢。”
赵明诚笑起来,手心贴着那圆润的弧度,感受着里头小生命的动静。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对二人说,
“好,晚上我下厨,给你们炖个鲫鱼豆腐汤。”
李清照笑:“你呀,朝廷里的事还不够忙,还惦记着灶台。”
“朝廷里是算计,灶台上是心意,”赵明诚也笑起来,“不一样。”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院子染成金黄。
丫鬟们开始掌灯,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混着赵景珩还在院子里踢球的哒哒声,李清照低声教李昭月辨认药材的温言细语。
赵明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拼死也要守住的东西。
……
同一轮月亮,照在完颜部的营地里。
这里离黄龙府三百里,是完颜部的一个冬营地。
四月了,草还没全绿,夜里风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儿。
营地里篝火点点,大部分帐篷都暗了,只有中间那顶大些的,还亮着。
帐篷里,完颜昌盘腿坐在毡垫上,面前摆着个木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