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是普通的松木,没上漆,粗粗糙糙的,可完颜昌盯着那盒子,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帐篷帘子一动,钻进三个人。
打头的是完颜畏可。
三十五六岁,方脸,络腮胡,是完颜昌母亲那一支的族兄,从小跟着他。
后头是完颜胡沙,年轻些,二十五六,精瘦,眼神活,是完颜昌在部落里慢慢笼络来的。
最后进来那个,个子最高,肩膀最宽,走路时毡垫都往下陷。
他是完颜娄室。
二十七岁的完颜娄室,是完颜部数得上的好汉。
论勇武,只输给阿骨打半筹;论骑射,能开三石弓,百步外射中铜钱眼。
他和完颜昌同岁,一块儿光屁股长大,一块儿打过猎,一块儿杀过狼。
剿灭萧海里那场仗,完颜娄室没去,但是听说了,听说老首领完颜盈歌被那会炸响的铁疙瘩掀飞,半个身子都没了。
“都坐吧。”完颜昌开口,声音压得低。
三人坐下,围着那木盒子,完颜昌打开盒子。
里头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五个黑沉沉、圆滚滚的铁疙瘩。
每个都有拳头大,表面粗糙,有个小耳朵似的铁环,连着根细绳。
帐篷里呼吸声都重了。
完颜畏可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
完颜胡沙眼睛瞪得溜圆,完颜娄室没动,可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青筋暴起。
“就是这东西,”完颜昌声音发干,“就是这东西,要了我父亲的命。”
“昌,这东西……”完颜娄室正要问。
“我从哪儿弄来的,你们别问,”完颜昌继续说,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就问一句,信不信我?”
完颜畏可第一个说:“信!昌哥儿,我这条命是你的!”
完颜胡沙也点头:“信。”
完颜娄室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昌,你打算做什么?”
完颜昌不答,只拿起一个手雷,掂了掂。
“这五个铁疙瘩,是我用五十匹中等战马换来的。”
完颜昌这两年在部族里,看着是认了命,帮着乌雅束和阿骨打打理些杂事,背地里却一点没闲着。
他借着掌管一部分马匹贸易的名头,在账目上做手脚,扣下些中等战马,分散养在几个信得过的牧民那里。
乌雅束看不起他,觉得完颜昌是仗着父亲余荫的废物。
阿骨打提防他,可更多心思放在整顿部族、防备辽人上。
没人注意完颜昌在干嘛。
一个失了势的嫡子,手里漏点马匹,能翻起什么浪?
于是他就这么一点一点,攒出了五十匹中等战马。
然后派人去了榷场。
完颜昌的人,扮成寻常马贩子,在榷场里转悠了三天,才遇到刘明德。
听到价格后。
完颜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可想起主子交代的“不惜代价”,咬了牙,换了。
五个铁疙瘩,就这么藏在马鞍里,带回了完颜部。
“你们都知道,乌雅束和阿骨打,”完颜昌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眼里没我,我父亲死了,该我继位,可他们说,祖制是兄终弟及,乌雅束是长兄,该他坐那个位置,好,我让。”
“我让了,可他们怎么对我的?乌雅束让我管草料,阿骨打让我去跟那些小部族收皮子,他们当我是什么?喂马的?收破烂的?”
完颜畏可咬牙:“欺人太甚!”
完颜胡沙也愤愤:“老首领在时,对昌哥儿多看重?都说将来……”
将来什么,没说下去。
可大家都懂。
完颜盈歌就完颜昌这么一个嫡子,从小带在身边教,骑马射箭,排兵布阵,都手把手地教。
部族里老人私下都说,盈歌勃极烈是把这个儿子当接班人养的。
可一场变故下来,什么都变了。
“不说这些,”完颜昌摆摆手,拿起一个手雷。
“今日叫你们来,是让你们看看,我完颜昌,不是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
那里有个陶罐,半人高,里头装了半罐子水。
“看好了。”
完颜昌把细绳绕在手指上,拉紧,然后猛地一拽。
“嗤——”
细绳被扯出,冒出一缕白烟。
完颜昌抡圆胳膊,把手雷扔向陶罐。铁疙瘩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准地落进罐口。
然后他转身,扑倒在地,低吼:“趴下!”
完颜畏可三人虽不明白,可本能地跟着趴下。
一秒,两秒,三秒——
“轰!!!”
巨响在帐篷里炸开。
不是打雷那种轰隆,是更尖、更利、更撕心裂肺的炸响。
陶罐瞬间粉碎,水花混着陶片、铁片,暴雨一样向四周喷射。
帐篷壁被打得噗噗作响,羊油灯被气浪掀翻,灭了,帐篷里顿时一片漆黑,只剩硝烟味刺鼻。
完颜昌爬起来,点亮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里,只见陶罐原来在的地方,只剩一摊碎片。
最近的毡壁被打出十几个小孔,外头的光漏进来,细细的,地上有水,有泥,有还在冒烟的碎铁。
完颜畏可三人慢慢爬起来,脸上都是灰,耳朵里嗡嗡作响。
完颜胡沙摸了摸脸,摸到一点血,是被飞溅的碎片划的,不深,可火辣辣地疼。
可没人顾得上疼。
他们死死盯着那摊废墟,然后缓缓转向完颜昌手里的火折子,又转向木盒里剩下的四个铁疙瘩。
“都看明白了?”
完颜昌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辽狗就是用这个,杀了老首领,杀了咱们七百多个兄弟。”
完颜娄室第一个单膝跪下去。
“昌,”他抬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这东西,你还有?”
“有,”完颜昌说,“还能有更多。”
“你要我做什么?”完颜娄室问得直接。
完颜昌不答,只问:“你们知道,乌雅束和阿骨打,为什么不敢找辽狗报仇?”
完颜畏可啐了一口:“怂!”
“不是怂,”完颜昌摇头,“是他们手里没这个。”
完颜昌走到木盒边,拿起一个手雷,放在掌心。
“辽狗有这个,咱们没有,所以咱们败了,所以乌雅束忍了,阿骨打也忍了,他们想着,先壮大部族,等咱们人多了,马壮了,再去报仇。”
“可等到那时候,辽狗手里的这玩意儿,只会更多。咱们人再多,马再壮,顶得住这玩意一炸一片?”
帐篷里死寂。
“可现在,”完颜昌把手雷放回去,盖好盒子,转身看着三人。
“咱们也有这玩意了。”
火折子的光,在完颜昌脸上跳跃。
“今天的事,出了这个帐篷,谁也不能说。”完颜昌一字一句。
“马是我偷偷养的,这东西是我用命换来的,跟部族无关,跟乌雅束、阿骨打,更无关,懂么?”
完颜畏可重重点头:“懂!”
完颜胡沙也点头。
完颜娄室没点头,只问:“昌,你要用这个,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完颜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娄室,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抢不来。可有些东西,本该是你的,别人拿去了,你就得拿回来,用刀拿,用血拿,用命拿。”
完颜昌拍了拍木盒子:“这就是我的刀。”
完颜娄室站起来,走到完颜昌面前,伸出手。
完颜昌也伸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跟你。”完颜娄室说,就三个字。
完颜畏可和完颜胡沙也走过来,四只手握在一起,骨头硌得发疼。
随后,完颜昌把盒子藏进毡垫底下,用脚踩实了,然后说。
“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乌雅束让你喂马,你就好好喂马;阿骨打让你收皮子,你就好好收皮子。就当今晚,没来过这儿。”
三人点头,依次退出帐篷。
完颜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按在藏盒子的地方,能感觉到木头盒子的棱角,硌着手心。
他想起了自己父亲死的那天。
他听幸存者提过,父亲的身子飞起来,又落下,像一袋破布。
从那一天起,完颜昌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乌雅束成了完颜部的勃极烈,阿骨打成了二把手。
而他,完颜盈歌的嫡子,成了“前勃极烈的儿子”,成了部族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不甘心。
凭什么?父亲教他骑马时说过,这匹马将来是你的;父亲教他射箭时说过,这把弓将来是你的;父亲指着部族营地,说这片草原,这些族人,将来都是你的。
可父亲死了,什么都没了。
完颜昌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抠进手心,渗出血。
他不要等乌雅束施舍,不要等阿骨打怜悯,他要自己拿回来。
用这铁疙瘩拿,用血拿,用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