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最近要给宝钞更换新的钞面图了，这事自然是由大艺术家赵佶负责的。
旧版宝钞用了两年，防伪要升级，图案也得翻新。
赵佶一听又可以画钞面图了，立马来劲了，关在画阁里三天，画废了几十张纸，终于定了稿。
这天下午，赵明诚被召进宫。
在文德殿侧殿的画阁里，赵佶正趴在一张大案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些青绿颜料。
案上铺着张熟宣，已经勾好了线，是幅《江山瑞鹤图》：远山层叠，汴河蜿蜒，城楼巍峨，天空上九只白鹤姿态各异，翩然欲飞。
赵佶头也不抬，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
“德甫，快过来瞧瞧，这回的布局可还过得去？”
赵明诚走近，先仔细看了画。构图比上一版更开阔，细节更繁复，尤其是那几只鹤，羽片分明，眼神灵动，一看就是大师手笔。
“官家妙笔，这鹤的神韵，怕是吴道子再世也得叹服。”
赵佶这才抬头，脸上露出笑，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少拍马屁。来，你研墨，这山石的皴法还得再润润。”
赵明诚接过笔放下，转到一旁，从清水盂里舀了点水，滴在端砚上，捏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起来。
赵佶重新趴回去，用小号狼毫勾勒山石纹理。
两人一个画，一个研，一时都没说话，只有墨锭在砚台上打圈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行走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佶忽然开口，声音很随意。
“德甫，你家景珩，今年已经四岁了吧？”
赵明诚手上动作没停。
“是，官家，臣子到六月就满四岁了。”
“朕的嫡长子赵桓，也四岁了。”赵佶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该启蒙了。”
赵桓，宋徽宗的嫡长子，历史上的宋钦宗，和他爹赵佶完全是两种人。
历史记载，赵佶能写能画，爱热闹，好享受，可赵桓从小跟他爹就不一样，安静，不爱说话，见了人多就往后躲。
除了长得像赵佶，其他一丁点不像赵佶。
赵佶对这赵桓的喜爱，大概只持续刚出生时的半年。
等发现儿子既不像自己那样有艺术天赋，也不像自己那样爱玩会玩之后，兴趣就淡了。
“唉……桓儿啊，”
赵佶叹了口气，笔继续动起来。
“朕能写能画，偏偏他一点都不像朕，给他笔墨，他坐着发呆；带他看画，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这孩子，真是让朕忧心。”
赵明诚笑了笑，语气轻松。
“官家，龙生九子，尚且各不相同，大殿下好静，是性子稳重。您想，您这般才华，若是殿下也全学了去，那大宋岂不是要有两位书画名家了，到时候汴京的笔墨还够用吗？”
赵佶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手里笔差点拿不稳。
“好你个赵德甫，拐着弯说朕浪费纸墨是吧？”
“臣不敢，”赵明诚也笑。
“臣是说，殿下有殿下的好处。好静，就能坐得住，读书才能读进去。性子稳，将来办事才不毛躁。”
“这天下，总不能人人都像官家您一样，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吧？那得多难得？”
赵佶被他哄得高兴，摇摇头，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就你会说话。”赵佶又问道，“你家景珩最近可好？”
赵明诚提起儿子，眼里带了笑。
“臣子顽皮得很，跟他娘学诗书，背诗还行，填词也是瞎凑字。倒是足球踢得不错，整天在院子里跑，一身汗。”
“喜欢踢球好，”赵佶说，“强身健体，这才是男儿该玩的。”
“官家圣明。”
赵佶画完一角莲纹，直起身，端详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赵明诚。
“对了，德甫，朕有个想法。”
“官家请讲。”
“桓儿和景珩同岁，也都该启蒙了。”赵佶说，眼里闪着光，“让景珩进宫来，给桓儿当伴读，如何？”
赵明诚心里咯噔一下。
伴读？让四岁的儿子进宫，天天跟在大皇子身边？
他第一反应是突然，第二反应是犹豫。
倒不是觉得不好，皇子伴读，多少人求不来的前程。
可赵明诚原本对赵景珩的教育，有自己的打算。
他想用现代那套，不光学四书五经，还要学数学，学逻辑，学科学常识，他想把儿子教成一个有开阔眼界、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而不是被经书框死的士大夫。
这要是进了宫，那儿子的教育咋整？
赵佶没等他回答，紧接着又说。
“德甫，朕不想让资善堂那些老夫子教桓儿，满朝文武里，就你最入朕的眼，这样吧，你领个侍讲的职，既教桓儿，也教景珩，他们俩一块学，也有个伴。”
赵明诚心里飞快地转。
如果教学权在他手里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但他还是想把这事婉拒一下。
“臣谢官家厚爱，”赵明诚先谢恩，道。
“只是臣如今身兼数职，银行、靖边司，还有官家常吩咐的杂事……若再领侍讲，每日入宫授课，只怕以后陪官家画画、说话的时间，就真挤不出来了。”
赵佶果然皱起眉，想了想。
“也是，你够忙的了。”
赵佶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你现在的直龙图阁，朕给你提一提，升为龙图阁待制，这不是专门的侍讲职，但皇子师保，你也能兼任。”
“平时，你不必每天点卯，有空就来给两个孩子讲讲大道理，安排一下具体功课，朕若找你，你也随时能来，如何？”
龙图阁待制，从四品，清贵衔。不像侍讲一样天天坐班，但有给皇子授课的名义。
赵明诚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安排确实灵活，他躬身。
“臣遵旨。”
赵佶点点头，又低头去画另一角的莲纹。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两日，你就带景珩进宫来，让两个孩子见见。桓儿太静，有个活泼的伴，兴许能好些。”
“是，官家。”
……
回家后，赵明诚先把这事跟李清照说了。
李清照正在书房里整理自己的词稿，听了这话，笔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