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铅灰色。
“啊——!”
真腊国王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向后跌坐在椅子上,打翻了茶盏。
丹眉流国王直接被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侍从手忙脚乱地扶起,脸色惨白如纸。
蒲甘国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捏得发白,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佛祖……佛祖啊……”
三佛齐、阇婆、渤泥的国王虽然强自镇定,但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们是海国之王,见过台风,见过海啸。
但何曾见过这般人工制造的、宛如天灾般的火焰地狱?
这就是传说中毁灭了交趾大军、焚尽了海港的“宋国天火”?
今天亲眼所见,远比听闻恐怖十倍、百倍!
火焰持续燃烧,吞噬着一切。
赵明诚却恍若未觉,依旧摇着折扇,语气平淡地解说道。
“此火非凡火,乃我朝天工所制,焚尽劣质草木,而肥力尽留灰中,最适合农耕。待火势稍弱,我军工兵会以手雷炸断烧焦的巨树,便于平整土地。”
火势稍弱后,一队宋军工兵和掷弹手,穿着特制的湿布衣,戴着口罩,快速接近火场边缘。
他们找到几棵特别粗大、虽被烧焦但尚未倒下的巨树,在根部塞入黑乎乎的手雷,拉响,迅速退开。
“轰!轰!轰!”
几声比砲击沉闷、但更震撼的巨响,那几棵需数人合抱的焦黑巨木,应声断裂、粉碎。
木屑与烟尘飞扬。
演示到此,基本结束。
宋军开始有组织地清理现场残木。
坡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远处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和几位国王粗重压抑的喘息。
赵明诚这才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诸位国王。
“让诸位见笑了,些许微末伎俩,只为利民而已。”
赵明诚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焚林炼狱的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诸位国王这才明白,这哪里是观看什么农业,什么退林还耕,这分明是明摆的威慑。
赵明诚笑着问他们。
“不知诸位国王,此次渡海而来,海上可还平安?海寇可曾惊扰?”
几位国王如梦初醒,慌忙收敛心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占城王制麻那最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
“回天使的话,平安!平安得很!有天朝水师雄舰护航,海晏河清,一路坦途!小王等感激不尽!”
“是啊!托上国的庇护,海上一路平安无事!”
“多谢上国庇护航路,天朝水师威武!”
“天朝水师神威无敌,海寇早已望风远遁!”
其他国王也连忙附和,声音还带着颤抖。
他们都争先恐后地给宋国水师和赵明诚戴高帽,表忠心,生怕比别的国王慢了。
赵明诚笑着接受了,又说了些“四海一家”、“共保商路”的场面话,便请诸位国王上轿回城。
回程的路上,轿子里再无人说话。
每一位国王都在默默消化着刚才那毁灭性的一幕。
他们的心中,那点因为宋国客气招待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些国王彻底明白了这次“会盟”的性质。
这一次会盟,根本不是平等协商,而是要聆听宋国训示,是接受安排。
任何违逆的念头,在那可以焚林煮海的天火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致命。
……
回到王宫后。
赵明诚并未让各国国王回馆驿休息,而是直接引着他们来到了正殿旁的一间偏厅。
偏厅内陈设简单,气氛肃穆。
正中设一香案,案上供奉着一方紫檀木匣。
木匣前,摊开放着一份裱糊精美的绢本文书。
赵明诚走到香案旁,神色转为庄重,先对木匣躬身一礼,然后转向诸位国王,沉声道。
“诸位国王,此匣中所盛,乃前交趾逆首李乾德之首级。”
接着,赵明诚又指了指案上的绢本。
“这份文书,是我大宋皇帝陛下钦定、刑部大理寺复核的判决文书。李乾德及其党羽之罪,其上所列,清清楚楚。”
赵明诚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发白的众国王,继续道。
“今日请诸位国王前来,一则是让诸位知晓,犯我大宋天威、害我大宋子民者,便是此等下场!”
“二则,也是请诸位一同做个见证。这次南海会盟,首要之务,便是要订立新章,杜绝南海再生李乾德之流的祸乱,永绝兵祸,共享太平!”
说完后,赵明诚示意一旁的书记官。
书记官上前,双手捧起判决文书,开始宣读。
文书详细罗列了李乾德及其家族、主要大臣的罪状:僭越称帝、屡犯边疆、屠戮商民、勾结土酋、对抗天兵……
条条死罪。
最后判决:李乾德等三十七人,罪大恶极,判处斩刑,立即执行,传首南海。
李氏宗庙捣毁,除国号。
文书里的每一个字都让他们心惊。
尤其是最后除国号三字,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一个立国百余年、曾让前代大宋皇帝无可奈何的交趾。
就这么……没了。
国王身首异处,宗庙不存,国号革除。
书记官宣读完,赵明诚上前,亲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
匣中铺着锦缎,锦缎上,一颗经过处理、面色青灰、双目紧闭的人头,赫然在目。
正是李乾德的首级。
“啊!”
几位国王低呼出声,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们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人头。
制麻那胃里一阵翻腾,看着曾经这个熟悉的仇人的首级,死死咬住牙关。
三佛齐国王瞳孔紧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赵明诚合上木匣,语气恢复了几分温和,但话语中的力量却分毫未减。
“李乾德之下场,足为后人之鉴。本官相信,在座诸位国王,皆是大宋忠顺藩属,必不会步此后尘。此番会盟,便是要与我朝同心同德,共定南海万世安宁之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
还敢如何?
占城王制麻那第一个跪下,以头抢地,朗声道。
“回天使的话,小王谨遵上国旨意!占城愿永世为大宋藩篱,忠心不贰!”
“真腊愿唯天朝马首是瞻!”
“蒲甘(丹眉流)绝无二心!”
“三佛齐(阇婆、渤泥)定当恪守盟约,共保海疆!”
一时间,各国国王跪倒一片,宣誓效忠之声此起彼伏,唯恐慢了半分。
赵明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亲手一一扶起,温言安抚。
“诸位国王深明大义,实乃南海之福,百姓之福,快请起,快请起。会盟在即,还望诸位回去稍作准备,明日,我等再于殿中,共商大计。”
各国国王如蒙大赦,又说了无数感恩戴德、表态忠心的话,这才心惊胆战、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偏厅。
回到馆驿,关上房门,所有国王都像虚脱了一般。
他们或瘫坐,或扶墙,半晌缓不过气来。
这一次来升龙城,他们先看了宋军的庞大水师,再看了宋军的天火焚林,最后看了李乾德首级。
这一套下马威组合拳,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此刻,什么国家尊严,什么利益算计,在生存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宋国不满,绝不能成为下一个李乾德!
而偏厅内,赵明诚独自站在香案前,看着那个紫檀木匣,目光幽深。
威慑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该是实质性的利益谈判了。
南海的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们也都就位。
而赵明诚,将要落下最为关键的几子,为宋国,攫取未来数百年的南海霸权和丰富的资源。
谈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