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月后,赵明诚一行人抵达升龙城。
城门口,新任的安南国王黎桓,带着他那勉强拼凑起来的文武班底,以及一身宋国官服的王祖道、甲胄鲜明的张叔夜,早已恭候多时。
远远看见宋国钦差的旗仗后。
黎桓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
待到近前,他更是不等赵明诚下马,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土里,以额触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下国小臣黎桓,恭迎天朝上使!上使远来辛苦!”
他身后那些安南官员,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口称“上使”、“天使”。
赵明诚缓缓下马,亲手扶起黎桓,温言道。
“黎国王请起,诸位都请起,本官奉大宋皇帝陛下旨意,前来宣诏,并主持南海会盟,日后,还需黎国王与诸位,同心协力,共保南海安宁。”
赵明诚语气平和,举止有礼。
可黎桓被赵明诚扶起时,黎桓的手却微微发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抬眼,瞥见赵明诚身后那五百禁军骑士肃杀的眼神,以及那辆遮得严实、却散发着若有若无石灰味的马车,心里更是哆嗦了一下。
他大概能猜到,那里面应该是李乾德的首级。
“是,是!下臣一定尽心竭力,唯天朝马首是瞻!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异心!”
黎桓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他是真怕。
王位失而复得,是天大的惊喜。
可这王位是怎么来的,黎桓比谁都清楚。
宋军两个月内摧枯拉朽般碾平李朝、焚海破城的景象,他虽未亲见。
但那些逃回来的溃兵、沿海渔民的描述,已足够让他做无数个噩梦。
如今,宋国大军主力虽然撤回,可两万精锐仍驻在城外,那位张副使统辖的水师巨舰就在江口游弋。
他这个“国王”,不过是宋国摆在台前的傀儡,稍有差池,李乾德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在恐惧的支配下,黎桓对宋廷的忠诚变得异常坚定。
入城,在刚刚修缮完毕的原交趾王宫正殿,赵明诚郑重宣读了朝廷诏书。
正式册封黎桓为“安南国王”,赐印绶、冠服、仪仗;
任命王祖道为安南经略使,张叔夜为经略副使。
种朴、狄咏、折可大、呼延庆等将上前谢恩,他们已完成使命,不日将率部北返。
仪式庄重而简短。
结束后,赵明诚特意留下黎桓,又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安心治国”、“与大宋永结盟好”、“朝廷不会亏待忠顺之臣”云云。
黎桓听得感激涕零,再三赌咒发誓,一定肝脑涂地,报效天恩。
待黎桓退下,赵明诚才对王祖道、张叔夜道。
“王经略,张副使,今后安南一隅,就托付二位了,黎氏可用,但不可纵,驻军要精练,屯田要抓紧,蕃学要尽快办起来。”
“水师基地选址重建之事,我已心中有数,等会盟之后再定,升龙城经此一役,民心未附,二位镇抚,当刚柔并济。”
王、张二人肃然领命。
……
早在宋军班师、赵明诚南下之前。
朝廷就以“大宋皇帝”名义发出的会盟邀请,就已由快船送往南海各国。
邀请措辞客气:为“共商南海安宁、永敦睦谊”,请各国国王务必亲自莅临升龙城与会。
国王不得以任何理由遣使代行,必须国王本人前来。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占城国王制麻那第一个响应,并且是最早抵达的。
当他乘坐的占城船只驶近白藤江口时,远远就望见了那三艘如同海上山岳的宋国楼船,以及如群鲨般巡弋的宋国快舰。
港口废墟仍在清理,但那股焦糊味和海面上漂浮的焦黑残骸,依旧触目惊心。
制麻那在船上腿就软了半边,登岸后见到前来迎接的宋军将领,更是小心翼翼,礼数周到得近乎卑微。
紧接着是真腊、蒲甘(缅甸蒲甘王朝)、丹眉流(今泰国)的国王。
真腊与交趾是世仇,本有些幸灾乐祸。
可他亲眼见到升龙城外那连绵的宋军营垒、听到更多关于“天火”的细节后,那点幸灾乐祸就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蒲甘和丹眉流两国距离稍远,与宋国交往不多。
此次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北方巨邻的雷霆之怒和恐怖实力,一路走来,心中满是震撼与不安。
最后抵达的是南海南端的几个国王。
控制着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的三佛齐国王,以及爪哇岛上的阇婆国王、加里曼丹岛上的渤泥国王。
他们航程最远。
一路北上,不断看到宋国水师的巡逻舰船,听到各港口关于宋军焚海之战的种种骇人传闻。
越是靠近升龙城,气氛越是凝重。
当他们最终看到红河口那支森严的宋国舰队,以及升龙城头飘扬的玄底赤龙旗时,所有侥幸和身为南海大国的矜持,都荡然无存。
所有国王,都被安置在原交趾王宫的馆驿中。
说是馆驿,实则是被宋军“保护”起来的独立区域。
衣食供应极尽奢华,宋国官员招待周到,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实则是“被优待的囚徒”。
没有宋国允许,他们连自己的侍卫都不能多带,更别说离开住处随意走动了。
三月二十八,最后一位国王,渤泥国王抵达。
次日,便有宋国官员前来通知:赵学士将于午后,邀请诸位国王“同游郊野,观农业新象”。
观农业?
这时候观什么农业?
各国国王心中疑惑,但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拒绝。
今天,午后,阳光有些炽烈。
十余顶凉轿载着各国国王,在五百宋军禁卫的护送下,出了升龙城,向东北方向行了约六七里,来到一片地势略高的坡地。
坡地下方,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林地,树木高大茂密,藤蔓纠缠,是典型的交趾丛林风貌。
然而此刻,林地的边缘,已然树立起一圈醒目的红旗,有宋军士兵把守,禁止任何人靠近。
赵明诚早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色的儒衫,头戴东坡巾,手持一把折扇,显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见诸位国王下轿,赵明诚微笑着迎上前,拱手作揖。
“有劳诸位国王远来,今日天气晴好,特邀诸位出来走动走动,看看我大宋将士,为安南百姓‘退林还耕’的些许劳作。”
退林还耕?
众国王面面相觑,心中疑虑更甚。
交趾虽然丛林遍布,何时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地“退林还耕”?
而且,看这架势,绝不只是砍树烧荒那么简单。
赵明诚也不多解释,引着众人来到坡地边缘一处视野最好的位置,早有内侍摆好了桌椅,奉上凉茶瓜果。
“诸位请看,”赵明诚用折扇指向下方那片林地,语气轻松。
“这片地林木过密,不利耕作。朝廷体恤安南民生艰难,特命驻军协助,焚烧劣质林木,以其灰烬为肥,开辟良田,以利百姓,此亦是我朝圣天子仁德爱民之意。”
赵明诚话音刚落。
坡地下方,林地边缘,数十架宋军的轻型砲车被推了出来,迅速架设。
砲手们动作麻利地装填,调整。
占城国王制麻那眼皮猛地一跳!
他认得那东西!
虽然比他在港口见过的舰载砲车小,但那形状……
占城国王喉咙有些发干。
其他国王也隐约觉得不妙,屏息看着。
只见远处令旗挥下。
“咚咚咚咚——!!!”
沉闷的砲声骤然炸响!
数十个黑点腾空而起,拖着淡淡的尾烟,划着弧线,精准地落入前方密林深处!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连环响起!
炽烈到刺眼的火球在林中各处猛然膨胀。
瞬间,目力所及的丛林区域,至少有三四十处同时腾起了冲天的烈焰!
那火焰的颜色白得发亮,温度显然极高,隔着一里多地,众人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更恐怖的是,火焰蔓延的速度和方式。
它不是寻常山火那样顺着风向、沿着地面草木慢慢烧过去。
它是爆炸!是溅射!是附着!
爆炸的冲击波将燃烧的粘稠物向四周猛烈抛洒,沾上树木,树木瞬间就成了巨大的火炬。
落在地上,地面也燃起一片片无法熄灭的火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前方数百步见方的茂密丛林,就化作了一片疯狂扭动、咆哮怒吼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