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后,交趾大捷的消息回来了。
传信的骑士进京后一路高喊。
“大捷!南海大捷!王师克升龙,擒获交趾伪主李乾德!”
喊声瞬间炸开了整个京城。
酒楼茶肆、勾栏瓦舍、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
交趾?那个屡次犯边、前朝两次征讨都损兵折将的南蛮小国?
就这么两个月打下来了?
连国王都活捉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狂喜。
市井小民不懂太多军国大事,但他们懂得“开疆拓土、擒王灭国”这八个字的分量。
这是足以告慰太庙、彪炳史册的不世之功!
尤其是当兵部邸报的抄本流出,上面那“阵亡不足百,伤者数百”,“焚舰无数,陷城数十,直抵其都”,“李乾德白衣出降”的字眼,更是让所有读书识字的人与有荣焉。
紧接着,是盛大的凯旋献俘。
李乾德及其王室主要成员、文武重臣,被铁链串着,用囚车押解,在禁军的押送下,缓缓驶过汴京的御街。
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唾骂嘲笑。
昔日的南疆国王,此刻蓬头垢面,眼神涣散,缩在囚车里瑟瑟发抖,与路边笼中待宰的鸡犬无异。
他身后那些大臣,更是面如死灰,有些甚至瘫软如泥,需军士拖拽。
这一幕,极大地满足了汴京百姓、乃至整个大宋的天朝优越感和复仇快意。
百年来,交趾就像一根扎在手指里的细刺,不致命,但时不时疼一下,让人膈应。
如今,这根刺被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献俘仪式在宣德门举行。
赵佶身着衮冕,登上门楼,受俘。
当着万千军民和各国使节的面,李乾德被按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向着城楼上那个模糊的明黄色身影,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官高声宣读其累累罪状,最后宣布“押赴有司,严加勘问”。
山呼“万岁”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城楼的积雪。
赵佶站在门楼上,寒风拂动他冠冕上的玉旒,但他胸中却如火在烧。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九五之尊、鞭挞四夷”的无上权威和成就感。
这感觉,比他画一百幅《瑞鹤图》、写一千篇瘦金体,都更让他血脉贲张。
……
翌日,垂拱殿小朝议。
每个大臣脸上都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连最老成持重的许将,嘴角也含着笑意。
枢密使蒋之奇详细禀报了此战全过程及最终战果。
当“阵亡九十七,伤四百余,费燃烧弹七千四,手雷三万,两月平一国”的战报再次被念出时。
殿中依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即便早已知道大概,但这般悬殊的战损比和耗费之低,依旧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历朝历代,哪个中原王朝有过如此战绩?
吴居厚更是笑逐颜开,补充道。
“陛下,此战所耗军费,不过八百余万贯。然自交趾王宫、国库、各州府抄没之金银、珠宝、铜钱、粮米、香料、象牙等,初步估算,价值已逾六百万贯!这还不算其国土、人口之长远收益。此乃一本万利之战也!”
赵佶听得心花怒放,抚掌大笑。
“是极,这都是将士用命,谋划得宜之功!”
赵佶看向站在文臣班列中的赵明诚,眼中满是激赏。
没有赵明诚当初力排众议、定策进剿越南,没有他献上的焦土推进之策,哪有今日这旷古烁今的大捷?
赵佶朗声道:“蒋卿,依枢密院议功,该如何封赏诸将?”
蒋之奇出列,捧出早已拟好的名单。
“陛下,此次南征,诸将用命,俱有大功。陆师都部署种朴,指挥若定,连战连捷,当为首功,宜晋两阶,授邕州观察使。”
“副都部署狄咏,骁勇善战,破敌先锋,晋一阶,授宜州防御使。副都部署折可大,沉稳缜密,协理有方,晋一阶,授桂州团练使。”
“水师副都统制呼延庆,奋勇当先,焚舰锁海,晋一阶,授福州团练使。经略使王祖道坐镇后方,调度有力,进衔龙图阁直学士。水师都统制张叔夜,海陆兼备,功勋卓著,可授予团练使,佐理军务。其余将士,按功各有升赏,并厚赐钱帛。”
这些武职,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皆是地位尊崇、俸禄优厚的阶官,虽无实际掌兵,却是武将极高的荣誉和资历象征。
赵佶略一沉吟,点头道。
“准!另,种朴、狄咏、折可大、呼延庆,各赐金腰带一,银鞍马一,钱五千贯,绢千匹!其余将士赏赐,枢密院与三司尽快议定发放,务必丰厚,不可寒了将士之心!”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附和。对此封赏,无人有异议。这般大功,怎么赏都不为过。
封赏已毕,接下来便是更关键的议题:如何处置打下来的交趾?
赵佶收敛笑容,环视群臣。
“诸卿,如今交趾已平,然其地僻远,民风彪悍,且与南海诸国接壤。该如何治理,方能长治久安,永为华夏藩屏?诸位畅所欲言。”
灭国易,治国难。
尤其是交趾这种汉化已深却又屡叛之地。
参知政事许将先开口,依旧带着谨慎。
“陛下,交趾虽灭,其民终究是异族,依臣之见,可效唐时旧制,设立都护府,驻军镇守。
然其地官员,不妨仍用当地亲我大宋之豪酋,行羁縻之策,徐徐图之,如此,可省朝廷直接治理之烦,亦可安其民心。”
这算是老成持重之见,也是历朝处理类似边地的常规思路。
吴居厚则从经济角度考虑。
“许相所言有理,然此次大军耗费虽收回成本,然两万常驻兵马,岁费亦是不菲,交趾之地,可耕可渔,又有山林矿产。”
“朝廷既设都护府,当设法使其财用能逐步自给,甚至反哺朝廷。其地所产稻米、香料、木材、金银,皆可规划开采、贸易,以充军资国用。”
张商英补充。
“还有南海商路。交趾沿海港口,如今皆在我手。当善加利用,设市舶司,征收商税,并以此为基地,进一步开拓与占城、真腊、三佛齐乃至更远番国之贸易。其利,不可估量。”
赵佶边听边点头,目光又看向赵明诚。
“赵卿,你于南海之事,思虑最深,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明诚出列,拱手道:“陛下,诸位相公所言,皆切中要害。臣以为,处置交趾,需标本兼治,眼前与长远并举。”
“眼前,安南之治在于稳。废李朝国号,其地暂称‘安南道’或‘安南都护府’,但是,不可立刻推行郡县之制,以免激起民变。”
“之后,可以寻一当地素有威望、且一向亲宋之大族,扶立为傀儡,代朝廷管理民政。
臣听闻交趾有黎氏,历来主张与宋交好,可堪此任。以王经略为安南经略使,总揽全局;张叔夜为副使,掌军事,统辖两万驻军。如此,军政分离,又有当地豪族缓冲,可保初步安定。”
“长远之治,在于汉化。”
赵明诚继续道。
“驻军非仅为镇守,更需屯田,一来减轻补给压力,二来可逐步引入中原文化,在升龙、谅州等要地,广设蕃学,招当地子弟入学,教授汉文、经史子集。”
“商路务必畅通,以我大宋之物产,易其本地所出,使其经济与中原紧密相连,假以时日,潜移默化,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赵明诚的法子,既有以夷制夷的权术,又有文化同化的长远布局,还有经济捆绑的手段,考虑得极为周全。
殿中诸臣,包括许将在内,都听得微微颔首。
“至于水师驻泊之地,”赵明诚话锋一转。
“升龙城在红河腹地,大舰难入,臣以为,当在沿海择一良港,如已被我焚毁之永安港,重新扩建,设为水师永久基地,此事不急,可等臣与南海诸国谈判时,一并解决。”
赵佶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案道。
“善!大善!便依赵卿所议!废李朝,立黎氏为安南国王,王祖道为经略使,张叔夜为副使,统兵两万镇守!具体章程,政事堂与枢密院、户部、礼部,会同详议,尽快施行!”
“臣等遵旨!”
……
小朝议散去,已是华灯初上。
赵佶特意留下了赵明诚。
“德甫,随朕去睿思殿坐坐,朕还有些话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