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兴致很高,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
睿思殿偏殿,梁师成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便悄然退下,只留君臣二人。
赵佶呷了口茶,舒坦地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赵明诚,笑道。
“德甫,此处无外人,不必拘礼。今日廷议,你所说的甚合朕心。这交趾之事,算是有了章程。不过……”
赵佶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光。
“你今天说,与南海诸国谈判时解决水师基地之事,朕想听听,你对这南海……日后究竟有何打算?此番大胜,难道就只为了一个交趾?”
赵明诚知道,这才是今夜谈话的核心。
他放松了些坐姿,也端起茶盏,沉吟道。
“官家,此次南征,其意义远不止于平定交趾,它是在告诉整个南海,大宋回来了,而且,是以他们无法抗拒的方式回来的。”
“哦?”赵佶挑眉,“仔细说说。”
“以往,我朝与南海诸国,名为宗藩,实为贸易伙伴。我朝强时,他们恭敬些;我朝弱时,或自身有麻烦时,他们便阳奉阴违,甚至如交趾般蹬鼻子上脸。”
赵明诚语气平静,继续道。
“他们为何敢如此?因为天高皇帝远,我朝兵威再盛,隔着大海重山,也难以真正施加到他们身上,但如今不同了。”
赵明诚放下茶盏,手指在空气中虚划。
“我们有可远航、可作战的巨舰,有射程惊人的砲车,有威力恐怖的燃烧弹。水师可以常年在南海巡逻,砲口所指,便是王法所及,从今往后,南海的规矩,该由大宋来定了。”
“官家可以试想,”
赵明诚眼中光芒闪动。
“若我大宋水师,能常态化巡航南海,每隔数月便在各主要港口停靠、补给、展示武力。那些小国国王、大臣,每次看到我巍峨战舰后,会作何想?他们还会觉得,大宋是天边之国,可以敬而远之吗?”
赵佶想象着那画面,不由心驰神往,兴奋道:
“自然不敢!定是战战兢兢,唯命是从!”
“这是其一,武力威慑常态化。”赵明诚继续道。
“其二,便是实际控制南海港口。这次谈判,臣必为大宋水师争取到在占城、真腊、三佛齐等国主要港口的永久停靠、补给、维修之权。甚至,在一些咽喉要地,如三佛齐控制的马六甲海峡……”
“马六甲海峡?”赵佶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陛下,此海峡位于南海最南端,是连通东海与西洋的咽喉要道。”
“天下海船,凡是东来西往的,十之八九需经此海峡,此海峡可谓南海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赵明诚加重语气。
“马六甲海峡,如今在三佛齐掌控下,臣以为,此等战略要害,绝不能操于他人之手!”
“此次谈判,臣必须将此海峡的实际管控权拿过来,此为我朝掌控南海贸易命脉、扼守东西航道之关键!”
赵佶听得屏住呼吸。
掌控一条连通两大洋的海峡?
这眼光和气魄,远超他以往对海疆的认知。
“其三,”赵明诚声音放缓,却更显深思熟虑。
“南海之地,气候炎热,雨水丰沛,稻米可一年三熟,占城稻之名,官家您是知道的。
然而,南海人烟相对稀少,耕种粗放,若我朝能组织移民,携中原先进农具、耕法前往,或教导当地土人精耕细作,其粮食产量,必可数倍、十数倍增长!”
赵明诚看向赵佶,说出核心构想。
“届时,南海诸国,便可成为我大宋稳固的海外粮仓。朝廷可与其约定,每年按其产量,缴纳一定比例粮食,作为‘海路畅通保护费’、‘天朝驻军协防费’。”
“如此一来,我朝不仅获得稳定粮源,更能以粮食为纽带,将其经济命脉与我朝深度绑定。”
赵佶已经完全被带入赵明诚描绘的蓝图之中,心跳加速。
海外粮仓?掌控海峡?常态化水师巡逻?
这每一件,都是足以影响国运的宏图大略!
而且听起来,并非空中楼阁,是完全可以凭借此次大胜的余威去逐步实现的!
“德甫!妙!太妙了!”赵佶激动地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
“若真能如此,我大宋何止是南海之主,简直是……是驾驭四海!”
赵明诚微笑躬身。
“官家,这只是臣的初步设想。谈判之中,变数颇多,最终结果或许不止于此,但臣可向官家保证,方才所言诸项,必尽全力促成,且会为大宋争取更多实利。”
赵佶走回座位,重重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感慨道。
“德甫啊,朕有时真觉得,你心里装着的,不是一州一府,而是整个天下,朕得你辅佐,实乃天幸!”
接着,赵佶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蹙。
“只是……此番谈判,涉及多国,想必耗时费力,朕……有些舍不得你去那么远,海上风波险恶,且一去恐需数月,能否……下旨让那些番国国王,来汴京朝贡时一并谈?”
赵佶不想让赵明诚跑这么远去南海谈判,他挺舍不得的。
如今满朝文武,赵佶就赵明诚这一个心腹知己。
赵明诚要是离京这么久,赵佶身边就没有能说知心话,没有能分忧的人了。
赵明诚笑了笑,摇头道。
“官家关爱,臣感激涕零,然而臣还是不得不去。”
“为何?”
“官家,我汴京虽然繁华,但在南海国王眼中,繁华始终带不来威慑。”
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臣把谈判地选在升龙城,就是为了让那些南海国王,能亲眼看看我大宋兵威,还有交趾挑衅大宋的后果。”
“近在眼前的兵威,远比万里之外的汴京繁华更有说服力,更能让那些国王清醒地认识到,谁才是南海今后的话事人。
“如此,在谈判桌上,臣的底气才更加充足,我们开的条件,他们才不敢轻易驳回。”
赵佶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赵明诚的用意,继而大笑。
“好!德甫思虑周详,朕不及也!也罢,那你便替朕走这一趟!朕在汴京,等你的好消息!”
赵佶又拍了拍赵明诚的手,郑重道。
“德甫,待你此次从南海归来后,朕必不吝封赏,你如今已是龙图阁待制、翰林学士,届时,朕再为你加加担子!”
“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辱命!”赵明诚起身,深深一揖。
……
数日后,李乾德及其主要宗室、大臣共三十七人,在汴京西市被公开处斩。
李氏王族,正式宣告覆灭。
赵佶下旨,将李乾德首级传示南海,以儆效尤,首级由赵明诚顺路带着。
与此同时,朝廷关于设立安南都护府、任命王祖道为经略使、张叔夜为副使的诏书,以及褒奖南征将士、抚恤伤亡的恩旨,也已明发天下。
三月份,一个天色阴沉的早晨。
赵明诚在府中与妻儿告别。
李清照如今已经小腹微隆,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细细叮嘱赵明诚注意饮食起居,海上风大,务必添衣。
李昭月默默为赵明诚整理行装,将驱瘴防虫的药囊、换洗的衣物塞进包袱最里层。
六岁的赵景珩知道爹爹要出远门,抱着他的腿不松手,直到赵明诚答应回来给他带南海最大的贝壳,才抽噎着放开。
一岁多的赵景隆还不太懂事,在奶娘怀里呀呀学语。
“放心,此行不是去征战,而是宣威,有大军驻守,万无一失。少则两三月,多则小半年,必回。”
赵明诚一一安抚,最后在妻儿额上各落下一吻,转身出门,不再回头。
汴京城外,五百名负责一路护送的精锐禁军骑士已列队等候。
队伍中间,一辆坚固的马车格外显眼,里面用石灰保存着的李乾德首级。
这将是赵明诚南下谈判的第一件“礼物”。
赵明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对众人喝道:
“出发!”
马蹄踏过,车轮碾过。
队伍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刚刚被烈焰与鲜血洗礼、即将被重新规划秩序的广阔海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