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海上,当水师看到陆上机榔县第一股浓烟升起时,张叔夜就知道时候到了。
他站在楼船高大的尾楼上,身旁是副都统制呼延庆,以及几位占城国派来的向导官。
这些占城人望着远处陆地上那袅袅升腾、越聚越浓的黑烟,脸上既有大仇将报的快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们知晓,那浓烟代表着陆地的宋军已经动手了。
“都统,看方向,应是机榔县一带。”呼延庆放下单筒望远镜,沉声道。
张叔夜点点头,目光投向西南方海平面。
那里是交趾海岸线的轮廓,几个重要的港口。
永安、云屯、白藤。
这几个港口既是交趾水师的巢穴,也是其对外贸易和逃亡的海上门户。
“传令各舰,”张叔夜声音平静,命令道。
“以‘镇海’、‘靖海’、‘平海’三艘楼船为前导,快舰分列两翼,占城向导船前出指引航道、暗礁。”
“目标,永安、云屯、白藤三港。砲车准备,进入射程后,无需警告,直接覆盖泊地区域,我要这三个港口,今日之后,再无一条能下水的船!”
“得令!”
旗舰上升起一串旗语。
庞大的宋国水师舰队开始调整航向。
三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楼船缓缓转向,巨大的硬帆吃满了风,破开波浪,向着交趾海岸压去。
两百艘快舰如群狼环伺,灵巧地穿梭在楼船周围。
占城的几艘小型战船战战兢兢地在前方引路,既兴奋于能亲眼看到世仇覆灭,又对身后这支散发着杀气的舰队感到畏惧。
交趾水师并非毫无防备。
宋国水师大举南下的消息他们早已得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们更没想到宋军陆上动手的同时,海上也毫不拖延。
海边,交趾的瞭望哨看到天际线上那一片越来越清晰的帆影,报信的号角声立刻在永安港内响起。
交趾水师将领匆忙下令战船起锚升帆,准备出港。
但他们慢了一步。
宋军舰队在距离港口还有近三百步的海面上,缓缓排开了阵型。
这个距离,正好在水师砲车的射程之内。
水师的砲车是用精铁,簧片等材料,然后采用力学原理重新设计的。
专门用于海战的远程打击。
“砲车就位,燃烧弹装填!”
各舰上传令声此起彼伏。
水兵们掀开砲车上的防水油布,露出黑沉沉的砲身和旁边码放整齐的燃烧弹。
与陆上砲车不同,舰载砲车底座有旋转机构,可调整射界。
砲手们根据令旗和军官口令,飞快地调整着角度,瞄准港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帆樯和码头轮廓。
“放!”
“咚咚咚咚——!!!”
三艘楼船和部分大型快舰上,超过百架砲车几乎同时怒吼!
沉重的砲臂猛地扬起,将一个个黑点抛向天空,划过一道道高高的抛物线,向着数里外的交趾港口坠去!
永安港内,交趾水兵和码头民夫惊恐地仰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呼啸落下。
“轰!轰轰轰——!!!”
第一波燃烧弹落在港内水面上、栈桥旁、以及拥挤的船只之间,轰然炸开。
炽白的火球贴着水面膨胀,粘稠的燃烧剂瞬间附着在附近的木质船体、码头木板、甚至水面漂浮的油污上,猛烈燃烧!
这些火焰遇水不灭,反而随着波浪荡漾,将一片片海面都点燃!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燃烧弹接踵而至。
更多的火海在港内各处炸开。
一艘艘还没来得及完全升帆起锚的交趾战船、运输船、舢板,被燃烧弹直接命中或溅射的火焰波及,瞬间就变成了巨大的火炬!
木质船体是最好的燃料。
火势蔓延极快,船帆、缆绳、舱室,一切都在疯狂燃烧。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几乎遮蔽了港口上空的日光。
“着火了!船着火了!”
“快跳海!啊……!”
“救命!这火扑不灭!”
绝望的惨嚎和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许多水兵身上沾了火星,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跳入海中。
可那粘稠的火焰竟能在水面上短暂燃烧,将他们活活烧死或溺毙。
试图驾船冲出火海的船只,没走多远就被更多的燃烧弹覆盖,或者自己就已从内到外烧透,缓缓倾覆。
少数几艘位置靠外、未被第一波攻击波及的交趾快船,在将领催促下硬着头皮冲出了港口,试图逼近宋军舰队接舷肉搏,或者至少干扰其砲击。
然而,他们刚冲出浓烟,就看到前方海面上漂浮着片片燃烧的油火。
更看到宋军那些船身较小、却异常迅捷的快舰,正灵活地在外围游弋,舰首的床弩已经对准了他们。
“冲!撞过去!”交趾船长赤红着眼睛嘶吼道。
迎接交趾人的,是宋军快舰上射出的、绑着手雷的床弩箭矢!
床弩射出后初速度极快,在发射的前一秒拔掉手雷引信,床弩带着手雷射中目标后,引爆目标。
虽然,手雷的威力远不如砲车发射的燃烧弹,但对付这些交趾的小木船已经足够了。
更让交趾人胆寒的是,宋军楼船上的砲车似乎注意到了这些小目标,几发燃烧弹调整射角,呼啸着砸了过来!
“撤退!快撤回去!”
个别幸存的交趾船长魂飞魄散,再也不顾命令,调转船头就想逃回港内。
可港内早已是更大的火海地狱……
永安港的惨状,在云屯港、白藤港接连上演。
宋军水师分成数队,在占城向导的指引下,精准地打击着每一个有价值的港口和船只锚地。
砲车持续不断地轰鸣,将死亡与火焰倾泻到交趾的港口。
仅仅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的朝阳升起,照亮交趾北部沿海时。
曾经桅杆如林、舟船往来的几个交趾港口,已化为一处处漂浮着焦黑船骸、冒着袅袅余烟的废墟。
海面上随处可见顺水漂流的破碎木板、焦糊的尸体。
交趾水师主力,连同大量民船、渔舟,几乎被一烧而空。
宋军水师夺取了交趾的制海权。
张叔夜下令,派数十艘快舰组成巡逻分队,昼夜不停地巡弋在红河、太平江等主要河流的入海口,严密监视,严禁任何船只出入。
同时,他派出一支小队,乘快船登陆,寻找陆上宋军联络,通报“交趾海路已绝”的消息。
而全程目睹了这场单方面屠杀的占城水师向导们,他们回到自己船上时,腿都是软的。
占城人看向宋军舰队那森严如山的水师阵型,再看着交趾港口的惨状,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占城人无比庆幸,自己的国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与这样的宋军为敌?
那简直是自取灭亡。
……
“交趾海路已绝”的消息传到种朴军中时,宋国陆军已经抵达抵富良江北岸了。
宽阔的江面横亘在前,水流湍急。
对岸,是交趾最后集结起来的、约一万人的守军,以及李乾德咬牙派出的最后两百头战象。
也不知道这时候派战象还有什么用,或许是图个心安吧。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挖了大量壕沟,设置了层层栅栏拒马,试图依托江水天险,做最后一搏。
江面上,所有渡船已被烧毁或拖走。
江北宋军大营,中军帐。
种朴、狄咏、折可大看着对岸的防御工事,脸上并无多少波澜。
狄咏说道:“看来李乾德把老本都押在这里了。”
“垂死挣扎罢了。”折可大冷笑道,“江水虽阔,挡不住我们的砲车和燃烧弹。”
种朴看了看地图,再结合了刚才岸边的观察。
并且,他还清点了剩下的军备。
火力依然充足,辎重还剩下五千六百多颗燃烧弹,三万多颗手雷。
眼前就是升龙城了,宋军并不打算留力,这么好的装备,本来就是要用的。
种朴下令道。
“传令,砲车集群,前移至江岸一百八十步。目标,对岸所有可见营寨、工事、人马集结区域、疑似渡口。”
“燃烧弹不间断覆盖射击,为我军提供掩护,之后,工兵营开始准备架桥材料,床弩射手移至江边架设床弩,箭矢上绑手雷射向对岸,掩护工兵架桥。砲车进行延伸和压制射击,确保对岸无人能露头干扰。”
命令下达。
宋军阵中,砲车再次被推上前线。
砲车在江边坚实的地面上架设稳固,砲手们根据观测兵用望远镜提供的参数,飞快调整着角度和方向。
“放!”
“咚咚咚咚——!!!”
比在机榔、谅州时更加密集猛烈的砲声响起!
数以百计的燃烧弹腾空而起,越过宽阔的江面,狠狠砸在富良江南岸的交趾军阵地之上!
“轰轰轰轰——!!!”
对岸瞬间化作了烈焰翻腾的火海。
营帐、栅栏、瞭望塔、临时搭建的箭楼,在爆炸和烈焰中粉碎、燃烧!
拥挤在阵地中的交趾士兵遭到了灭顶之灾。
许多人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冲天而起的火球吞噬。
粘稠的火焰附着在一切物体和人身上疯狂燃烧,惨叫声响彻江岸。
战象的惊惧和混乱再次上演,而且更加惨烈。
被集中安排在几处“冲击出发点”的象群目标最大,它们遭到了砲车的重点照顾。
燃烧弹在象群中炸开。
巨象痛苦的哀鸣响彻云霄,受惊的战象彻底疯狂,不分敌我地在己方阵地中横冲直撞,踩死撞伤无数,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三轮齐射之后,南岸交趾军精心构建的防线已面目全非,陷入一片火海与浓烟之中。
侥幸未死的士兵魂飞魄散,哭喊着向后逃窜,任军官如何弹压甚至斩杀都无济于事。
反击?
他们连宋军人都够不到,而且火海浓烟到处弥漫,也看不真切。
他们拿什么反击?
狄咏,折可大立刻给部下下令:
“工兵上前架桥!床弩射手江边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