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七年冬,十二月初三。
广源州。
五万宋军在此完成最后整备。
粮秣、箭矢堆积如山,更显眼的是那些盖着厚油布、由健骡拉着的砲车,以及一车车码放整齐、贴着封条的木箱。
军中气氛肃杀,却无多少临战的躁动,倒像在准备一场演练。
种朴登高,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南边。
视线越过最后一道丘陵,隐约可见交趾边境的轮廓。
那里林木更显茂密葱郁,即使在冬季,依然有点翠色。
树林掩映中,能看到简陋的栅栏、拒马,甚至象栏的轮廓。
那是机榔县的外围防线。
种朴放下望远镜,道:
“传令,我军出至预设阵地后,架设砲车。之后派使者,给机榔守将最后通牒:限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缚送主将,可保性命,逾时,天兵一至,天火焚城。”
命令层层下达。
大军开拔,行动迅捷有序。
砲车部队在距离机榔县外围丛林约两百五十步的开阔地带停下,士兵们熟练地卸车、架设、固定、装填。
三百架轻型砲车分成三个集群,由种朴、狄咏、折可大各率一部掌控,呈一个宽阔的弧形。
对准了前方的密林和营寨区域。
宋军使者驰至林外,高声宣读完通牒。
林中沉寂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嚣张的哄笑和辱骂。
“宋狗滚回去!想让爷爷投降?做梦!”
“有本事就进来!看爷爷的象兵不把你们踩成肉泥!”
“什么天兵?一群无胆鼠辈,只敢在外面嚷嚷!”
箭矢从林间零星射出,落在使者马前,挑衅意味十足。
使者拨马而回,向种朴复命。
种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对身旁的狄咏、折可大道。
“按计划,准备进攻。”
对面林中,交趾守将阮武,正趴在一处高坡上,眯着眼观察宋军。
他看到宋军停在不远处,架起许多投石车,却迟迟不进攻,只是列阵,心中鄙夷更甚。
“果然是一群怂包!”
阮武对左右道。
“宋狗定是怕了我军的丛林埋伏和战象!传令下去,伏兵不准妄动,弓弩手备好毒箭,象兵在栏中待命。”
“等宋狗耐不住,进入百步之内,伏兵先射,乱其阵脚,再放战象冲阵!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阮武仿佛已经看到宋军在象蹄下崩溃逃窜的景象,嘴角露出狞笑。
丛林,是他们最可靠的盟友;
战象,是无敌的冲击力量。
在这些面前,宋军不过是些穿着漂亮盔甲的靶子罢了。
而在宋军阵中,种朴缓缓举起右手。
令旗手紧盯他的动作。
“目标,前方丛林边缘,敌军营寨,象栏区域。”种朴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个砲车指挥耳中。
“第一轮齐射。放!”
种朴右手猛地挥下。
“咚咚咚咚——!!!”
三百架砲车同时击发的闷响汇成一片沉雷!
砲臂猛扬,三百个黑点拖着淡淡的尾烟,呼啸着升上天空,划过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弧线,向着机榔县外围丛林和营寨区域坠去!
阮武和交趾士兵们起初还有些懵。
仰头看着那些飞来的黑点,心想宋军的石砲打得倒挺齐整,但这距离,石头能砸到多少?
下一刻,火海地狱降临。
“轰轰轰轰轰——!!!”
那不是石头砸地的闷响,是接连不断、震耳欲聋的爆炸!
黑点落地的瞬间,炽烈到刺眼的火球猛然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落点周围数丈的一切!
林木、草丛、竹棚、拒马,在接触到那火焰的刹那,不是点燃,而是直接爆燃!
粘稠的,橙色的火焰像有生命的毒液,粘附在一切物体上疯狂燃烧。
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第一波爆炸的巨响还在群山间回荡,第二轮、第三轮燃烧弹已接踵而至!
更多的火球在丛林各处、营寨内部、甚至象栏附近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将着火的草木碎片、燃烧的粘稠物抛洒向更远处,引发更多的火点。
转眼之间,机榔县外围宽达数百步、纵深近百步的扇形区域,化作一片翻腾怒吼的火海!
“啊——!!火!火啊!”
“救命!水!快拿水来!”
“天火!这是天火!宋军引来了天火!!”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火海中迸发。
那些精心埋伏在丛林中的交趾弓弩手,成了第一波熟人。
火焰瞬间吞没了交趾伏兵的藏身之处。
粘稠的燃烧剂附着在他们身上、藤甲上,任其如何翻滚拍打也无法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一个个七分熟的人或者半熟的人惨叫着从藏身处冲出来,疯狂奔跑几步,便摔倒在地,化作一团不再动弹的全熟的人。
空气中到处都是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木材燃烧的浓烟。
营寨中的士兵更惨。
竹木结构的营房在爆炸和烈焰中轰然倒塌,将里面的人活埋、烧死。
试图救火的人提着水桶冲上来,将水泼向火焰。
却惊恐地发现,水溅上去只会让火焰“嗤”地爆起更多火星,燃烧得更加猛烈!
有人在地上打滚灭火,但这火依然灭不掉。
“妖法!是妖法!宋人用了妖法!”
幸存的交趾兵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越来越小的安全区域内乱撞。
更大的混乱来自象栏。
几十头战象被突如其来的震天巨响、冲天火光、以及同类的惨嚎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彻底吓疯了。
生物对火焰的天生恐惧压倒了一切训练。
大象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惊恐长鸣,粗大的象鼻疯狂甩动,轻易扯断了拴着的粗麻绳和木桩!
驯象师试图控制,瞬间就被受惊的大象踩成肉泥或甩飞出去。
象群彻底失控!
它们不再听从任何指令,凭着本能想要逃离这片恐怖的火焰地狱。
几头大象径直撞向燃烧的树林,结果身上沾上火星,瞬间变成巨大的“火象”。
痛得更加疯狂,横冲直撞,将沿途的栅栏、幸存的营帐、乃至逃窜的士兵撞得粉碎、踩成肉泥。
更多的象,则掉头向着没有火的、它们认为安全的方向,机榔县城内或侧翼盲目的狂奔。
这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阮武站在高坡上,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烈焰翻腾、惨叫连天、巨象狂奔的末日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狞笑早已僵住。
宋军……真的能驾驭天火?
这仗……还怎么打?
宋军阵中,种朴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火场。
第一轮齐射效果显著,敌外围防线和伏兵已基本瓦解,象兵也自我崩溃了。
“砲车延伸射击,清理道路两侧五十步内残余林木。”种朴下令。
砲车调整角度,开始有节奏地向道路两侧尚未起火的纵深区域发射燃烧弹,进一步拓宽火场,确保没有任何死角可以藏人。
大火烧了将近半个时辰,火势才因燃烧剂减少和自然隔离而渐渐减弱。
但地面仍在冒烟,焦黑的树干兀自立着,许多地方余烬未熄。
“工兵营,掷弹手,上前清障。”种朴再次下令。
此刻,早已待命的工兵营和掷弹手小队立刻出动。
这些人戴着防烟的厚布口罩,穿着浸湿的布衣,踩着特制的厚底鞋,快速通过还有些烫脚的焦土地带。
遇到横亘在路上、烧得半焦难以搬运的大树或乱石堆,工兵用手斧在根部或关键位置砍出浅坑。
接着,掷弹手小心地将一颗手雷塞进浅坑里,拉响,迅速退开。
“轰!”一声巨响,焦木应声而断,碎石乱飞。
手雷清理障碍的速度极快。
宋军主力,踏着工兵开辟出的、尚有温热余烬的道路,开始稳步向前推进。
阵型严整,刀枪如林。
因为大火焚烧的缘故,交趾人事先挖掘的陷坑、布置的竹签陷阱,大多暴露无遗或被填平烧毁。
偶有侥幸未被烧死、躲在较远处瑟瑟发抖的交趾残兵,看到宋军如此阵势,哪敢有半点偷袭念头。
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连滚带爬逃向更深的山林。
宋军几乎兵不血刃,轻松占领了机榔县外围所有阵地,兵临城下。
然而,机榔县城内,绝望中的守将做出了最后一个疯狂决定。
在将领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下,城内尚存的百余头战象被驱赶出城门!
大地再次开始震颤,象群如决堤的洪流,向着城外列阵的宋军冲来!
这已是交趾人最后的、也是他们认为最强大的反击。
面对奔腾而来、烟尘漫天的象群,种朴神色丝毫不变。
他对左右的狄咏,折可大命令道。
“砲车集群,前移五十步。目标:象群前方五十步至一百步区域,覆盖射击。掷弹队,前出至阵前八十步,准备投弹。”
令旗挥动。
训练有素的宋军迅速变阵。
砲车在辅兵推动下前移,重新架设。
掷弹手三人一组,快步跑到阵前指定位置。
“放!”
“咚咚咚——轰轰轰!!!”
几十颗燃烧弹抢先落在象群冲锋路径的前方,炸开一片新的火墙!
炽烈的火焰和爆炸声让冲在最前面的战象猛然受惊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