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蒙氏、拿到铁证的第二天,朝廷的檄文就发布了。
这篇檄文是早就写好的。
它是当初在垂拱殿定策之后,就由翰林院和知制诰们根据赵佶的旨意、结合赵明诚提供的“大宋优先”基调,精心撰写出来的。
此刻,就像早已出鞘的利剑,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寒光一闪,斩向南方。
檄文以皇帝赵佶的名义,传檄南海诸国,但矛头直指交趾。
开篇先追述历代对交趾的“深恩厚泽”,从汉唐的设郡置县,到本朝太祖、太宗、神宗的“屡加存恤”,乃至近年开通贸易的“格外优容”。
然后笔锋陡然一转,变得极为凌厉:
“然交趾李乾德,本乃天朝羁縻之臣,沐天朝雨露,非但不思感恩图报,反效中山之狼,负嵎之貉!”
“其性贪婪,其行狡诈,百年以来,屡恃山川之险,瘴疠之恶,侵我边陲,杀我吏民,劫我货殖,罪愆山积,擢发难数!”
“朕统御万方,素以仁德为怀,宽厚为政。念交趾僻处炎荒,或可教化,故对往昔罪戾,多所涵容,冀其悔悟。不料,李乾德枭獍成性,蛇豕为心,竟视天朝仁厚为可欺,以朝廷宽容为可侮!”
檄文详细列举了近期事件:指使蒙峒设卡勒索、绑杀宋国行商、剥皮悬门,证据确凿;历年支持边境土酋叛乱,侵扰不断;更“阴蓄异志,私练甲兵,外示恭顺,内怀奸诡”。
然后,檄文用极重的语气写道: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李乾德之罪,上犯天怒,下悖人伦,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若再姑息养奸,非唯损天朝之威,失华夏之体,更使南海诸藩,疑天朝之无能,启群小之觊觎,后患无穷!”
“故,朕今赫然震怒,命将出师,吊民伐罪!非好战也,实不得已而为之!非贪其土地也,乃为申明上下尊卑之纲常,震慑不臣,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这篇檄文,用词之严厉,定性之严重,决心之昭然。
是宋国近百年来对外文书中所罕见的。
这一次,宋国完全放弃了以往那种带着点委屈、讲道理、留余地的温和语调。
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天朝之怒姿态,宣布了对交趾的审判和征伐。
核心就一个意思:宋国已经仁至义尽,忍无可忍了,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不仅要打,还要打出个上下尊卑来!
檄文通过官方驿道、海船,迅速传遍沿海州府、市舶司,并由边境的熟蕃、商人,想方设法送进了交趾,也传向了占城、真腊、三佛齐……
……
就在檄文发布的同一天。
广西邕州城外大营,中军帐内。
巨大的交趾及边境舆图铺在长案上,上面已用朱笔勾画出了清晰的箭头和标记。
王祖道、种朴、狄咏、折可大四人围在案前,神色肃然,但眼中都有精光闪动。
他们刚刚接到经略使衙门的正式军令和檄文抄本。
“这一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朝廷和官家的意思,诸位应该都清楚了。”
王祖道手指敲了敲案上的檄文抄本。
“朝廷的意思是要打出威慑来,最好能一路打到升龙城下,活捉李乾德。这不是易事,但有了新家伙,有了新打法,未必不能成。”
王祖道指向地图,说道。
“我军陆军主力五万,已集结邕州。第一步,移师广源州。”
他的手指从邕州向西南移动,停在一处标记为“广源州”的地方。
“广源州原本是蒙氏领地,如今蒙氏已灭,广源州是惊弓之鸟,可以作为我军前进基地和物资中转站。在此整备三日,补充粮秣,检修器械。”
“从广源州南下,出宋界,第一道真正的关卡在这里。”
王祖道的手指越过边境线,点在一个叫“机榔县”的地方。
“这里,是交趾北境重镇,据靖边司,枢密院提供的情报,这里是交趾北面防线的核心,囤有重兵,至少两千,战象,粮草军械充足。
此处地形相对开阔,但有林木,正适合我军施展‘焦土推进’战术。拿下此处,既可获取补给,更能震动交趾北境,打开南下通道。”
种朴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
“机榔县之后,便是谅州。”
他的手指继续南下,点在一个更大的标记上。
“谅州,是交趾的北地门户,真正的硬骨头,城高池深,驻军逾万,是其北方屏障。攻下谅州,富良江以北,便无险可守。过了江,便是一马平川,直抵升龙府城下。”
宋军的进军路线清晰明了:
邕州—广源州—永平寨—机榔县—谅州—富良江—升龙府。
狄咏盯着地图,眼中战意熊熊。
“一路烧过去便是!有林子烧林子,有寨子烧寨子,有城池,就用燃烧弹烧他城门箭楼!依旧用咱们的焦土推进法!”
折可大更细致些,补充道。
“焦土推进的法子虽好,但交趾境内林木茂密,即便冬季干燥,要烧出一条足够大军通行的路,也需时间,且火灭后,那些烧焦倒伏的大树巨木,恐会阻塞道路,影响辎重通行。”
“这个好办。”种朴笑道。
“火攻之后,派工兵和辅兵上前,遇到难清理的焦木,不必费力砍伐,直接用手雷炸断、炸碎。这样,一来清路快,二来,爆炸声也能持续震慑残敌,让他们不敢靠近。”
王祖道点头赞道。
“嗯,种将军此议甚妥。可编组‘开路先锋营’,由工兵、掷弹手、少量步卒组成,配备手雷、斧锯,专司火后清障、排除残敌,主力大军保持距离,稳步跟进。”
“砲车部队需分作数队,轮流前进、发射,保持火力不间断。此所谓‘步砲协同’,以火开道,以炸清障,大军继之。”
接着,四人又详细议定了各军分工、通讯联络、伤员转运、以及遇到交趾主力时的具体应对战术。
核心思想就一个:充分发挥火器优势,尽量减少短兵相接和复杂地形的纠缠,用最高效,也最安全的方式,烧过去。
……
几乎在陆上大军确定方略的同时,北部湾外海。
张叔夜站在旗舰伏波号的指挥台上,通过望远镜远眺西南方向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他的身旁是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的呼延庆。
呼延庆拱手道:
“都统,水师各舰已按预定方位展开,完成了对交趾的永安、云屯、涂山等几处港口的外围封锁。”呼延庆声音洪亮。
“咱们的船大,他们的哨船根本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
张叔夜点点头,他手中有一份海图,上面标注着交趾沿海的所有重要港口、水道、暗礁,图上的港口就是他们的目标。
“朝廷的方略很明确,”张叔夜道。
“我部水师首要任务,是封锁交趾海路,待陆上打响后,我部即对交趾所有水师基地、港口设施发动攻击,焚毁其战船、码头,断绝其海上通道,防止李乾德泛海逃窜,或从海上获得补给支援。”
“咱们船上这些‘家伙’,可算派上用场了。”
呼延庆搓着手,看向甲板中部那几十架经过加固、可以旋转的轻型砲车。
这些砲车与陆上用的类似,但做了防海水腐蚀处理,固定在甲板上,用来发射燃烧弹。
“占城国那边联络得如何?”张叔夜问。
战前一个月,朝廷就已经密令联络与交趾世仇的占城。
“制麻那国王答应的很痛快。”
呼延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