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使者一到,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占城愿意出动他们全部三十多艘战船,以及熟悉这片海域的向导、水手,协助我军。”
“而且,占城还开放了他们的宾童龙港(今越南藩朗),供我军停泊补给。他说,只要咱们真打交趾,要粮给粮,要港给港。”
“意料之中。”张叔夜并不意外。
这些年,占城被交趾欺负得最狠,几乎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有宋国这个大哥来对付交趾,占城作为小弟自然全力以赴。
“传令各舰,”张叔夜下令。
“保持戒备,继续对交趾港口施压,但暂不主动攻击。陆上第一道浓烟一起,便是吾等进军之时!”
“另外,派人回复占城王,请其舰船为我舰队担任向导,即日北上,与我水师会合。”
“得令!”
一张无形的海陆大网,已在海上悄然张开,等待着收紧的时刻。
……
交趾这边,也很快收到了檄文。
檄文是广西命令和交趾有旧交情的的土司首领送去的。
宋国的檄文送到升龙府时,李乾德正在宫中欣赏新排演的歌舞。
当内侍脸色惨白、捧着那份抄录的檄文连滚爬爬进来时,李乾德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接过檄文,越看脸色越黑,最后一把将檄文撕得粉碎!
“狂妄!宋狗安敢如此!”
李乾德咆哮,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珍馐洒了一地,乐工舞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很快,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安化州蒙氏被“天火”焚灭,全族诛绝的详细经过。
通过逃散的土兵、往来商贾的传言,越来越离奇、也越来越恐怖地传到了升龙府。
传言里,宋军能召唤不惧水浇的神火,隔着数里就能将山寨焚为白地,躲进山洞都能被烧成焦炭。
土酋蒙峒被剁成肉酱分食的消息,更是让所有听到的交趾贵族不寒而栗。
“陛下!宋人此次来势汹汹,与往日大不相同啊!”有老成的大臣忧心忡忡地说道。
“不同?有何不同!”
李乾德烦躁地挥手,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惧却掩饰不住。
他看向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的李明安,怒火又涌了上来。
“李明安,都是你!当初说什么宋国不敢动兵,定会申饬,如今如何?檄文都送到朕脸上了!还要擒朕这个‘元恶’!”
李明安噗通跪下,额头见汗,但兀自强辩。
“陛下息怒!宋人……宋人这定是虚张声势!那天火之说,必是以讹传讹,或是宋人用了什么猛火油柜,夸大其词,意在震慑!”
“而且……宋国君臣好面子,此次蒙氏之事闹得太大,他们不下此狠手,无法对国内交代。但真要倾国来伐我交趾?臣不信!我交趾山川险阻,林莽密布,气候迥异,宋军大军深入,必重蹈前朝覆辙!”
李明安这话,多少说到了李乾德和一些主战派大臣的心坎里。
是啊,宋国再强,还能强得过太宗、神宗朝那时?
那时候宋军都打不进来,现在就能了?
宋军的天火再厉害,还能把交趾的密林都烧光不成?
恐惧稍定,李乾德重新坐回御座,眼神阴沉。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宋人既撕破脸,我也不必客气了!传旨,全国动员,备战!”
接下来的几天,交趾朝廷在恐慌与强作镇定中,开始了战争部署。
这套流程,他们很熟悉,几乎是过去百年来应对宋国威胁的标准动作。
“北境机榔县,增兵至八千!象兵营前移,置于山口要道!两侧山林,多设伏弩,挖掘陷坑,遍插毒竹签!”
李乾德对着地图发号施令。
“谅州乃北地门户,必须死守!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囤积粮草。征发附近州县丁壮,协助守城。”
将领献策道:“陛下,宋军若来,必恃其兵甲之利,阵战之强。”
“我军当避其锋芒,以山林为依托,多设疑兵,骚扰其粮道,疲其师旅。待其师老兵疲,再以象兵、精锐择机反击,可获大胜!”
“水师如何?”李乾德问。
“水师各船已收入永安、云屯等港,依托岸防工事,严阵以待,宋国水师船大,但我国港口水道复杂,暗礁众多,大船难入。若其敢来,正好以小船火攻袭扰!”
部署听起来有条不紊,似乎又将是一场经典的、依托地利消耗宋军,然后伺机反击的防御战。
不少大臣甚至开始幻想。
若这一次能再次击退甚至重创宋军,那交趾在南海的威望将如日中天。
届时,趁胜势向北收取广西之地虽然不易,但南下吞并羸弱的占城、威慑真腊,扩大版图,却大有可为。
李乾德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的恐慌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带着侥幸的亢奋取代。
是啊,宋国是庞然大物,可也是笨重的庞然大物。
交趾是小,可灵活,有毒牙,有这片祖宗传下的、吞噬了无数外来者的山林和瘴气作为屏障。
“就按此议部署!”
李乾德最终拍板。
“告诉将士们,宋人跋山涉水而来,人困马乏,水土不服。我国以逸待劳,又有山川之险,此战优势在我!只要上下用命,必能让宋人再次碰得头破血流!战后,朕不吝封侯之赏!”
“陛下圣明!”
交趾群臣山呼。
朝堂上似乎又恢复了信心。
交趾朝中,没有人去深究,宋军那传闻中的天火究竟是什么,只当是被夸大的猛火油柜。
也没有人去想,如果宋军这次的战法,完全跳出了他们过去一百多年积累的所有经验,该怎么办。
交趾人像往常一样,挖好了陷阱,布置好了伏兵,磨利了刀枪,驱赶着战象,信心满满地等待着宋军踏入他们熟悉的战场。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降维打击般的战争模式,和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毁灭。
升龙城的宫殿里。
李乾德看着地图上那道自北向南、心中估算着宋军大概会在哪里遇到第一场像样的抵抗,在哪里会被拖住,在哪里会露出破绽……
而在邕州宋军大营,种朴刚刚签署了最后的开拔军令。
五万大军,带着充足的粮草、军械,以及足以将沿途化为炼狱的恐怖火器,拔营而起。
海边,一万宋国水师也和占城水师会合了。
宋国陆军向着南方的交趾进发了。
宋国海军正在等待交趾密林的第一道浓烟燃起。
战争的齿轮,已经轰然转动,不可逆转。
而齿轮的两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争思维,和即将发生的、惨烈无比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