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崇宁七年十一月。
广西今年迎来了一个比较寒冷的冬天。
征讨交趾的最佳季节就是冬季,宋军赶上了好时节。
广西的邕州城外,大营连绵。
五万从湖广、江西抽调来的精锐禁军已经集结完毕,军容整肃。
这些不是寻常厢军,是真正打过仗、见过血的老兵,并且都已经参与过轮训了,对手雷、燃烧弹都熟悉。
更显眼的是营中那些用油布遮盖的辎重车辆,还有一具具造型略显奇特、比传统投石机更轻便的砲车。
水师那边动静更大。
早在一个月前,水师的舰队,打着“冬季护航大演习”旗号,开始在南海游弋。
从明州、泉州、广州出发的战舰。
陆续汇聚到琼州、雷州附近海域,最后,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大网,向北部湾合拢。
三艘两千五百料的“楼船”巨舰打头,两百多艘“快舰”如众星拱月,上万水师官兵摩拳擦掌。
张叔夜,呼延庆收到的的任务很明确:集结,待命,准备封锁交趾港口。
一切都在安静而迅速地准备着。
枢密院的调兵文书,经略使衙门的粮草调度,军器监的火器启运……
宋国庞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那股恐怖高效的力量,让知情者都感到心悸。
剿灭蒙氏,是第一步,也是敲山震虎、拿到开战理由的关键一步。
种朴、狄咏、折可大三人,各自从大营中点了两千最精锐的奇兵。
这些兵不穿重甲,只着轻便皮甲,携带弓弩、刀盾,更重要的是,每人配备五颗手雷,并由专门的火器手操作随军的五十架轻型砲车。
砲车不多,但装载的,全是黑沉沉、让人望而生畏的汽油燃烧弹。
王祖道在经略使衙门给三人送行,没多少废话,只一句。
“诸位将军,此行速战速决,拿到铁证,手段不必顾忌,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朝廷这次是什么态度。”
三人抱拳领命。
他们带着六千人马,分三路,进军安化州。
……
蒙峒是两天后才知道宋军“可能”要来打他的。
消息是放卡子的土兵逃回来报的,说得语无伦次。
只道看见山外官道烟尘大起,有好多官兵,还拖着投石车。
蒙峒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宋狗又来吓唬人了?”
他啐了一口,对聚在厅中的头目们说。
“这招用了多少年了?每次闹出点事,就派兵到山外转一圈,做做样子,最后还不是要咱们服个软,给点银子了事?这次动静大了点,看来是死了人,面子上过不去。无妨,让他们在山外扎营去,看他们敢不敢进来!”
头目们哄笑起来,纷纷附和。
他们世代住在这大山里,太清楚宋军的软肋了。
山林就是他们最好的屏障,毒虫瘴气,险要小路,处处是杀机。
宋军大队人马进来,展不开,走不动,光是拖就能把他们拖垮。
以前不是没打过,哪次宋军讨到好了?
“首领,要不要派点人,去给他们添点堵?在路上挖点坑,放点冷箭?”一个头目问。
蒙峒摆摆手,一脸不屑。
“不用!白白折损弟兄。就让宋狗在外面喝风!等他们耗不住了,自然有桂林府的官老爷来找咱们谈条件。到时候,少不得还要他们赔钱赎罪呢!哈哈哈!”
他得意地想着交趾使者许诺的后续赏赐,想着用杨家的货和交趾换来的金银,心里美滋滋的。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事了了,是不是该把卡子设得更远些,再多收点买路钱。
寨子里一切如常。
土兵们懒散地巡逻,妇孺在溪边洗衣,炊烟袅袅升起。
没人把山外那宋军当回事。
直到第三天午后。
蒙峒正在屋里擦拭交趾新送来的那把宝刀,忽然听到东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发出的巨响!
“轰——!!!”
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蒙峒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
“什么声音?!”他冲出门。
寨子里已经有些骚动。
人们茫然地望向东南,那里是寨子外围一处岗哨和几间营房的方向。紧接着,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火!好大的火!”
蒙峒爬上寨墙眺望,只见东南方约一里外的山林边缘,腾起一股粗大的、翻滚着黑红烈焰的烟柱!
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火光中,隐约可见原本的哨楼和营房的轮廓在扭曲、坍塌。
“是……是天火吗?”
蒙峒心里一紧。
他的认知不足以理解这一幕,只能理解为天火。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没转完——
“咻——砰!轰!!!”
“咻咻——轰!轰轰!!!”
尖锐的破空声从另外两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西北、正东,又是两团巨大的火球爆开,烈焰冲天!
火势蔓延极快,林木和茅草屋几乎是见火就着,眨眼间就连成一片,熊熊燃烧,并且向着寨子的方向蔓延过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拖着淡淡尾迹的黑点,是从远处山林外飞来的!
是宋军的抛车投的。
可这投过来的不是石头,是会炸开、会燃起扑不灭大火的鬼东西!
“宋军打进来了?!他们怎么敢?!”
蒙峒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超出理解的恐慌。
这火,太邪门了!
哪有这样打仗的?不派兵攻山,不放箭,就这么远远地放火?
寨子里彻底乱了。
蒙兵们还算有点纪律。
在头目呵斥下试图集结,但面对四面八方不断腾起的火柱和滚滚浓烟,以及那接连不断、仿佛催命符般的爆炸轰鸣,心早就慌了。
妇孺的哭喊声,受伤者的惨嚎声,牲畜的惊叫声,混成一片。
“救火!快救火!”有头目嘶声喊道。
可等人们提着木桶、陶罐跑到溪边,舀了水泼向烈焰时,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水泼在那些燃烧的粘稠液体上,不仅没熄灭,反而“嗤”的一声,炸起更多火星,火焰似乎更旺了!
有些火星溅到人身上,立刻粘着皮肉烧起来,任人怎么拍打、翻滚都无法扑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成火人,发出非人的惨嚎。
“我的脸!!这火!这火扑不熄!!啊!!!!”
“啊!!!水!快给我身上浇水!!”
“这火灭不掉,这不是凡火!这是天火!!”
“天火!这是天火啊!宋军引来了天火!!”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嗓子,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全寨。
什么抵抗,什么厮杀,在这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天火”面前,都成了笑话。
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想离那些火海远一点,再远一点。
蒙峒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冰凉。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宋军这次,根本不是来做样子的。
他们是要彻底毁了蒙氏寨子!
而且用的,是他闻所未闻、恐怖至极的手段!
短短不到一刻钟,寨子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出山路,以及大片外围的林子、坡地,已完全被熊熊火海封锁。
火借着冬天的风势,还在不断向寨子核心区域蔓延。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透不过气,高温炙烤着一切。
“不能等了!”
蒙峒一把抓住身边一个最信得过的头目,声音发颤。
“你!快带几个人,从南边那个隐秘小路出去,找宋军的主将!就说……就说我们蒙氏知错了!愿意立刻归顺朝廷,交出凶犯,赔偿杨家所有损失,只求他们停手!快!快去!!”
那头目也吓破了胆,连滚爬爬地点了几个还算镇定的小伙子,从寨子南面一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贴着悬崖的小路摸了出去。
他们侥幸绕过了火场,连滚带爬地跑到山外,果然见到了严阵以待的宋军。
“军爷!军爷饶命!我们是蒙氏土司派来请降的!我们知错了!愿意归顺!”那头目扑倒在阵前,连连磕头。
消息报到中路的种朴那里。
种朴正用军中配发的望远镜观察着火势和寨中混乱。
闻言后,种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杀了。”
令旗挥动。
阵前一名弓手出列,弯弓搭箭,根本不给那头目再开口的机会,一箭直接将他射穿。
另外几个随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也被一阵箭雨射成了刺猬。
尸体被宋军士兵用长竿挑着,挂在了显眼处。
这一次用兵,朝廷早就给了指示:要打出威慑力来,不接受投降,不谈判。
所以种朴压根不会和这些人废话。
消息很快被寨墙上眼尖的土兵看到,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火,还在烧。
宋军的三路兵马开始动了。
他们并不急于冲锋,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队形,跟在缓缓推进的砲车后面。
砲车不紧不慢地发射着燃烧弹,将前方一切可能藏人的树林、草丛、石堆,统统点燃,烧成白地。
大军就这样,踏着还在冒烟的焦土,一步一烧,稳稳地向山寨核心逼近。
这就是所谓的焦土推进战术。
蒙峒眼看火线越来越近,寨墙都已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