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的急报是半夜送进宫的。
赵佶本来在画阁里勾一幅新得的《雪景寒林图》的摹本，心情正好。
梁师成捧着那份插着羽毛、封口盖着“六百里加急”火漆的奏匣进来时。
赵佶笔都没停，只随口问了句。
“又是哪里遭了灾？”
等梁师成低声禀报是广南西路经略使王祖道的紧急军情奏报，他才搁下笔，接过奏匣。
打开，抽出厚厚一叠奏章，就着明亮的宫灯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赵佶脸上的闲适一点点褪去，眉头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到最后，拿着奏章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混账！畜生！禽兽不如！”
赵佶猛地将奏章摔在案上，上好的端砚被震得跳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剥皮悬门！在我大宋省府，桂林府！蒙氏是要造反吗？！还有那交趾……欺人太甚！”
梁师成吓得跪倒在地，连声请官家息怒。
“息怒？朕怎么息怒！”
赵佶在画阁里来回疾走，边走边骂。
“杨家……好好的商贾，守法纳税，竟遭此毒手！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赵佶猛地停步。
“传旨！立刻召两制以上的重臣，来垂拱殿偏殿议事！许将、赵明诚、吴居厚、蒋之奇、张商英，一个不许少！立刻！”
小半个时辰后，垂拱殿偏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参知政事许将，户部尚书吴居厚，枢密使蒋之奇，三司使张商英，翰林学士赵明诚，五人分坐两侧，个个面色严肃。
这些人都是管军事，管财政的大佬。
赵佶坐在御座上，脸色依旧难看，面前摊着王祖道的奏报抄本。
“都看过了？”赵佶声音发冷。
众人点头。
消息在传召时他们已经大致知晓，此刻细看抄本，尤其读到“剥皮悬门”、“人证物证确系蒙氏所为”、“疑有交趾暗中支使”等字句时，脸上也都现出怒容。
“蒋卿，你给诸位再念一遍王祖道的研判。”赵佶对枢密使蒋之奇道。
蒋之奇起身，拿过抄本，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安化州土官蒙峒，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于要道设卡勒索，绑杀行商，残虐至剥皮悬门，骇人听闻，人神共愤。
经查，蒙峒近与交趾往来甚密，其所勒索之宋国货物，多暗输交趾。臣窃以为，蒙峒之所以敢行此逆举，非仅贪财，恐系交趾暗中唆使，借以试探朝廷，挑衅生事。伏乞圣裁。”
念完，蒋之奇放下抄本，退回座位。
事情很清楚，是蒙峒干的，但背后九成是交趾在搞鬼。
怎么办？
赵佶目光扫过众人：“都说说，此事，朝廷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后，参知政事许将先开口了。
他是老成持重的文臣，向来主张维稳。
“陛下，臣以为，此事确系蒙峒残暴不仁，罪不容诛，当严旨切责，令广西路即刻发兵，锁拿蒙峒及其党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安抚杨氏及广西商民。”
他话锋一转，又说。
“然臣以为，至于交趾……是否确系蒙氏背后主使，并无铁证。且近年来，我朝与南海诸国，尤其与交趾，贸易往来频繁，布匹、粮食、硫磺等物互通，于国于民，实有裨益。”
“若因边地一土酋之不法，便与一国交恶，重启兵衅，恐……因小失大。依臣之见，对交趾，可循旧例，由枢密院行文诘问，令其约束边民，不得滋事。如此，既彰显天朝法度，又不至坏了如今南海来之不易的通商局面……”
许将侃侃而谈，说的都是老成谋国、四平八稳的道理。
这也是过去一百多年，大宋处理类似边衅的常规操作：
对偶尔行凶的地方土司严厉镇压，对背后疑似主使的邻国（尤其是交趾这种打又不好打、灭又灭不了的）则高举轻放，以谴责和外交施压为主，力求尽快平息事端，不扩大冲突。
赵佶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别看赵佶喜欢附庸风雅。
但他跟赵明诚待久了，也受了赵明诚诸多影响，除了依旧爱书画玩物之外，比以前有了不少血性。
这也跟大宋如今在国际外交的姿态越来越强硬有关系。
赵佶看着奏报上那“剥皮悬门”四个字，再想到杨家父子惨状，他胸中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够了！”
赵佶猛地打断许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循旧例？诘问？约束？许卿，你告诉朕，这旧例循了一百多年，交趾可曾真正‘约束’过？哪一次他们不是变本加厉？”
“太宗朝，神宗朝，两次大举征伐，死伤多少将士？结果呢？不了了之！如今，他们竟敢指使人，在我大宋省府门口，用这等酷刑虐杀我大宋子民！这是打朕的脸！打大宋的脸！”
赵佶越说越气，直接点名赵明诚。
“赵卿！你来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从容起身，先向赵佶一揖，然后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最后又回到赵佶身上，朗声道，
“陛下，诸位相公，方才许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臣有一问，想请教陛下与诸位。”
“敢问诸位相公，我大宋，为何能被南海诸国，乃至辽、夏，奉为‘天朝上国’？”
众人一愣。
吴居厚沉吟道：“自然是因为我朝文明昌盛，礼乐完备，物阜民丰……”
“还有呢？”赵明诚追问。
蒋之奇接口道：“幅员辽阔，带甲百万。”
“不错。”赵明诚点头。
“文明昌盛，是软实力；带甲百万，是硬实力。二者缺一不可。无文明，则是蛮夷；无武力，则是肥羊。”
“我大宋对南海诸国，尤其是交趾，文明或许传播了一些，礼乐或许影响了几分，但这‘天朝上国’的威严，究竟有几分是真靠这文明礼乐换来，”
“又有几分……是靠太宗、神宗朝那两次死伤惨重却功败垂成的征伐，勉强维系着的呢？”
这话说得尖锐，甚至有些刺耳。
许将眉头一皱，张商英也露出思索神色。
赵佶则绷着脸，示意赵明诚继续说。
“交趾，以及南海不少小国，其性如野犬。”赵明诚语气平淡，却说出了极为不客气的话，
“你给它肉骨头，它吃完你的骨头后就会咬你的手；你狠狠踢它一脚，它便乖乖低头讨好；”
“过去百年，我朝对交趾，可称得上怀柔、厚往薄来。可结果如何？它稍有不顺，便支持边境土酋袭扰；缺粮少械，便来抢掠；内部不稳，便来挑衅转移视线。”
“而我朝处置，大抵不过是下诏申饬，关闭几日榷场，罚些无关痛痒的俸禄，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为何？因为那时候，咱们和南海利益牵扯不深，商路未开，交趾抢点财物，杀几个边民，咱们觉得是疥癣之疾，忍一忍，就当蛮夷不懂教化，也就算了。”
赵明诚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可如今，还忍得吗？还能算了吗？！”
“如今，我朝与南海诸国，利益早已盘根错节，息息相关！我朝的布匹，大半卖往南海；我朝急需的粮食、硫磺、金银，大半来自南海！这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边贸，这是我大宋的经济命脉之一！”
“广西安化州一条商路被断，杨家被屠，影响的不仅是桂林一府，更是我朝对南海的信誉，是千千万万宋商的胆气！”
“今天，蒙峒能剥杨家的皮，明天就可能有李峒、张峒，劫杀其他商队！今天交趾能指使蒙峒，明天就可能直接抢掠海船，断我粮道！”
赵明诚看向赵佶，目光灼灼道：
“陛下，诸位相公，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大宋的利益，已经深深嵌入南海。维护这利益，保障这商路安全，已非边患小事，而是关乎国计民生、财政命脉的国之大事！”
“若我朝对此等公然虐杀子民、挑衅国威的暴行，依旧只是‘循旧例’、‘发文谴责’，那南海诸国会怎么看我大宋？他们会觉得大宋外强中干，可以欺辱！
“届时，今日之交趾，便是明日之占城、后日之三佛齐！我大宋在南海的贸易利益，将永无宁日！”
“所以，”赵明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臣以为，对此事，绝不能‘循旧例’！必须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给他们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让他们，也让南海所有国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个道理就是，在这天下诸国中，大宋的利益，必须摆在第一位！在大宋的利益面前，任何挑衅、侵害，都必须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此可谓，大宋优先！”
“大宋优先……”
赵佶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原本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赤裸，甚至有些违背儒家怀柔远人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