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又那么有道理,那么解气,那么契合他此刻憋闷欲炸的心境。
是啊,凭什么我大宋总要忍气吞声?
凭什么我大宋子民被虐杀,还要考虑蛮夷的脸面?
大宋的利益,不该是第一位的吗?
吴居厚、张商英掌管钱粮,最能体会赵明诚所说“利益攸关”的分量,脸上露出深思。
蒋之奇是枢密使,考虑军事,眼神锐利起来。
只有许将,脸色变幻,想反驳,却又觉得赵明诚的话像重锤,敲在实处,让他那些“大局”、“维稳”的言论显得苍白无力。
“赵卿!”赵佶霍然起身道。
“言之有理!大宋优先!此次若再忍让,我大宋在南海将威信扫地!那…若依你,我们当如何打这一仗?”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赵明诚却没有立刻回答具体战术,反而道。
“陛下,仗要打,但要打得有理有据,堂堂正正,蒙峒是直接的凶手,剿灭他,天经地义,在剿灭过程中,务须拿到蒙峒与交趾勾结的铁证。”
“届时,我朝便可昭告天下,是交趾不义在先,屡次挑衅,此次更指使土酋残害我大宋子民,我朝忍无可忍,被迫兴师问罪!如此,师出有名,天下信服。”
赵佶连连点头:“嗯,有理,那具体打法呢?交趾山林密布,瘴疠横行,当年太宗、神宗皆困于此……”
“陛下,今时不同往日。”
赵明诚拱手道。
“当年,我朝大军受困于交趾山林瘴气,敌军隐匿其中偷袭。如今,我朝有了新式军备,何须再用士卒性命去填那无底山林?”
说罢,赵明诚看向蒋之奇,问道。
“敢问蒋枢相,如今我朝手雷与汽油燃烧弹储备如何?新式战舰又有多少?”
蒋之奇早有准备,先是对赵佶行礼,然后对赵明诚说道。
“回陛下,赵学士。截至上月,军器监常平库存,制式手雷约六十万颗,汽油燃烧弹约十万颗。新造两千五百料以上楼船十三艘,已下水可战;各型快速战船、巡船约八百艘。此外,沿海各水寨、船厂,仍在日夜赶工。”
这些数字报出来,在场的其他人都暗暗吸了口凉气。
不知不觉间,朝廷竟然囤积了如此多的火器,建造了如此多的新船。
赵明诚对赵佶道。
“陛下,有了这些,打法便可全然不同。陆上征伐,不必再以步卒为先驱,冒死开路。可用投石机,将燃烧弹投入前方山林,遇林烧林,遇寨焚寨!”
“从交趾边境一路烧过去,烧出一条宽达数里、无可隐藏的焦土通道!既可彻底清除瘴疠毒虫,更让交趾伏兵无处遁形。”
“我军只需跟在火线之后,稳步推进,遇其城池、营垒、象兵,则用手雷,燃烧弹破之,此可谓焦土开路之策。”
“焦土开路……”赵佶想象着那幅画面,无边山林化为火海,一切阻碍在烈焰中灰飞烟灭,大军在烧出的焦土上安然行进……
这打法,简直霸道、酷烈到了极点。
但也有效到了极点。
完全避开了以往征交趾最头疼的难题。
“这……赵学士,”许将忍不住了,脸色发白。
“此策未免过于酷烈,有伤天和,恐非仁者之师……”
“仁者之师?”赵明诚猛地转向许将,目光如电。
“许相口中的‘仁’,是对残杀我大宋子民的禽兽讲仁,还是对屡犯边境、劫掠为生的交趾讲仁?杨家几十口被剥皮悬门时,可有人跟他们讲‘仁’?”
“广西边境历年惨死的百姓,可有人替他们讨过‘和’?若这般以直报怨、捍卫国威便是有伤天和,那难道任由蛮夷践踏国法、屠戮子民,便是许相所谓的‘仁政’、‘天和’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噎得许将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话。
赵佶摆摆手,止住二人可能的争执,他此刻完全被赵明诚描绘的战术吸引了,追问道。
“赵卿,陆上如此,海上呢?”
“海上更易。”赵明诚道。
“我军可先以水师演习、护航为名,将主力舰船提前部署至交趾外海。”
“待陆上进军后,水师即刻封锁交趾所有重要港口,如永安港、云屯港,用燃烧弹焚毁其泊地船只、码头设施。”
“一则断交趾海上逃路,防止李乾德效法其祖泛海而逃;二则摧毁交趾水师,掌控制海权。海陆并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赵佶听得心潮澎湃,在御座前激动地踱步。
这计划大胆、周密,充分利用了新式武器的优势,完全颠覆了传统战法。听起来,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打!必须打!”赵佶猛地站定,眼中再无犹豫,只有熊熊战意。
“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出我大宋的威风!要打得交趾百年不敢北顾!要打得南海诸国,从此对我大宋敬若神明!蒋卿!”
“臣在!”蒋之奇应声而出。
“若按赵卿此策,需用兵力几何?军备多少?几日可备齐?”
蒋之奇是枢密使,他心中飞快计算,结合以往征交趾的规模和新战术的特点,沉声答道。
“回陛下。陆路方面,若有火器开路,无需太多兵力用于攻坚拔寨,五万精兵足矣,主要从湖广、江西调拨,不影响对辽、夏防务。”
“另外,需配属燃烧弹至少一万颗,手雷五万颗,各型投石机、弩炮百架,并辅以相应运输车辆、工匠。”
“水师方面,需精锐水军一万,以楼船三艘为旗舰,快舰两百艘为主力,辅以部分补给船只。若加紧筹备,调拨物资,一月之内,陆海两军皆可开赴前线。”
“吴卿,按蒋枢相所言,我朝此战军费几何?”赵佶又看向户部尚书吴居厚。
吴居厚立刻接口,语气甚至有些轻松。
“陛下放心。方才蒋枢相所言兵力、军备,臣粗略估算,所有军费耗用,总计不超过九百万贯,并且,其中大半是火器、船只的损耗费用。”
“如果只算粮草、饷银、民夫,耗费尚不及仁宗、神宗朝征交趾时的一半。而截至臣今日觐见前,本年度国库账面盈余,已超8600万贯。此战军费,绰绰有余。”
900万贯,对8600万贯的国库盈余。
这个对比,让赵佶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这一仗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可以打的。
赵明诚此时再次拱手,语出惊人。
“启奏陛下,此战若胜,臣有法子,可以让我大宋不仅不费这900万贯军费,反能让南海诸国,自此以后,专心赡养我大宋。”
“哦?是何妙法?”赵佶眼睛大亮。
“战后,我朝可顺势在交趾旧地,仿唐制,设立安南都护府。”赵明诚声音铿锵。
“届时,驻军,收税,直接管辖,将交趾彻底纳入版图,至少是其膏腴之地,其粮食、矿产、人力,皆为我用。”
“战后,我朝更可挟大胜之威,要求交趾赔偿巨额军事赔款,彻底榨干交趾的战争潜力,并且推选亲宋新君。之后,与南海诸国重订商约,进一步掌控贸易主导权,掌控整个南海。”
“如此,军费自然能从交趾身上连本带利收回,南海的长久之利,也更加不可估量,此所谓杀鸡儆猴,交趾,便是那只鸡;南海其他国家,便是那群猴。”
“安南都护府……好!好!好!”
赵佶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脸色发红。
恢复汉唐旧疆,设立都护府,这是何等的功业!足以彪炳青史!这蓝图,比单纯报复、劫掠,更让赵佶心动神驰。
至此,殿中再无反对之声。
“既如此,诸卿听旨!”赵佶回到御座,神色肃穆。
“此战,势在必行!赵卿,蒋卿,陆海主将、经略使,尔等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赵明诚与蒋之奇对视一眼,早有默契。
赵明诚先道。
“陛下,陆上主将,需熟知新式火器战术。”
“臣以为,种朴久镇河湟,刚毅沉稳,精通步骑,又经手雷、燃烧弹实战,可为陆路都部署。狄咏勇猛敢战,折可大严谨细致,可为副,此三人皆年轻有力,可当大任。”
“水师方面,张叔夜知海州,通晓水战,能文能武,可为水师都统制,总领海战。呼延庆为登州平海军指挥使,悍勇善斗,熟知舟船,可为副。”
蒋之奇补充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广西经略使王祖道,老成干练,熟悉边情,且此次事件处置及时,可为经略使,总制广南西路军事,协调陆海,保障后勤。”
赵佶仔细听着,这些名字,都是近年崭露头角、又在轮训中表现突出的将领,用他们,正合推行新战术之意。
用王祖道坐镇后方,也比较稳妥。
“准!一切依卿等所议!”
赵佶拍板道。
“蒋之奇,即刻以枢密院名义,拟定详细方略,调兵遣将,筹备军械粮草!吴居厚、张商英,全力保障钱粮物资!许将协调中书,准备战事文书,并拟写讨交趾檄文!
赵卿……你总览全局,协调各方,此战,朕要的是全胜,是我大宋设立安南都护府!”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垂拱殿中回荡。
一场酝酿已久、必将震动南海的雷霆之怒,就此定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