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大宋广南西路,安化州地界。
安化州是羁縻州,朝廷设了土官,姓蒙,蒙家世代管着这片山高林密的地盘。
蒙氏土司衙门在深山里的寨子,平日里对桂林府的官老爷们不算热络,可该交的“贡赋”从不少,面上勉强还算恭敬。
只是这两年,不知是觉得天高皇帝远,还是背后得了什么人的撑腰,手脚渐渐大了起来。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蒙家人在几处进出安化州的关键山道、隘口,都设了卡子。
粗大的原木做成路障,旁边搭着竹棚,总有十来个穿着杂色衣服、挎着刀弓的土兵守着。
名义上是“稽查私货,保境安民”,实际上,只要是汉人模样的行商、旅人经过,管你是官是民,都得留下“买路钱”。
钱不多,一人十文、二十文,看携带货物价值随意定价。
对于常年在这条路上跑的商队来说,虽然膈应,但为了生意畅通,多半也就忍了,只当是喂了山里的豺狗。
这天晌午,一支规模不小的马帮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
他是桂林行商杨家的庶子,叫杨永。
杨家是广西有数的商贾,生意做得大,从桂林到钦州,从陆路到海路,都有他们的字号。
杨家当家人,也就是杨永的父亲杨宗安,为人四海,舍得打点,跟各路土司、头人关系都不错。
往年走这条安化州的山路,虽然也交钱,但蒙家看在杨老爷面子上,总会行个方便,钱也收得客气。
这次杨永是第一次单独带队。
他押送一批要紧的丝绸、瓷器和书籍去南边的钦州港交货。
货物价值不菲,家主杨宗安本不放心,但架不住杨永再三恳求,想做出点成绩给家里看看,这才允了。
所以,家主派了个老成稳重的二掌柜和几个得力伙计跟着。
远远看见卡子,二掌柜就低声对杨永道。
“郎君,前头是蒙家的卡子。照老规矩,咱们备些茶酒钱,再说几句好话,应当无事。”
杨永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觉得父亲和这些土司打交道太过小心翼翼,有失体面。
杨家是正经商人,按朝廷律法纳税行商,这些土司不过是朝廷设的羁縻官,凭什么次次要给他们好处?
马队到了卡子前。
守卡的土兵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叫蒙熊,是蒙氏土司的远房侄子。
他斜眼看着杨永一行人,尤其在那几十匹驮着沉重货物的骡马身上扫了几眼。
“哪来的?干什么的?”蒙熊懒洋洋地问,手按在刀柄上。
二掌柜连忙上前,陪着笑,递上几张宋钞,又指着货物上的杨氏商号标记。
“军爷,我们是桂林杨记商号的,往钦州去办点货。一点心意,请军爷和兄弟们喝碗酒。”
蒙熊看了看宋钞,面额不小,都是五十贯的,脸上神色稍缓,但嘴上却道。
“杨家?知道,不过最近上头有令,查得严,你们这货……得看看。”
他一挥手,几个土兵就上前,要掀开盖货物的油布。
杨永年轻气盛,见对方收了钱还要查货,忍不住上前一步。
“军爷,我们杨记是正经商户,货物都有官凭路引,为何还要查?”
蒙熊一愣,上下打量杨永,见他面生,又如此年轻气盛,心里顿时不爽,冷笑道。
“哟,哪来的雏儿?在安化州地界,老子说查就得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夹带了私盐、铁器?”
二掌柜暗叫不好,赶紧拉住杨永,对蒙熊赔笑。
“军爷息怒,这是我家郎君,第一次出门,不懂规矩,货您尽管查,尽管查。”
说着,又塞过去一小叠宋钞。
若是往常,蒙熊收了这些钱,多半也就挥挥手放行了。
可今天不一样。
几天前,土司蒙峒把他叫去,私下交代了:最近交趾有吩咐,要找点宋国的硬茬碰一碰,尤其是那些过往的宋人商队。
要找机会拿捏,把事情闹出点动静,到时候,交趾自会重赏。
此刻,看着杨永那不服气的样子,再看看那些沉甸甸的货物,蒙熊心里活泛开了。
杨家是只肥羊,这年轻少爷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瓜蛋子,正好拿来开刀。
把事情闹大,既能完成交代,自己也能狠狠捞一笔。
“查!仔细查!”蒙熊不理二掌柜,对土兵喝道。
土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粗暴地掀开油布,翻检货物。
精致的瓷器被磕碰,光滑的绸缎被弄脏,几本包装精美的宋版书被随意丢在地上。
杨永气得脸色发白,二掌柜和伙计们又急又怒,却不敢妄动。
“军爷,这……这真是……”二掌柜还要再说。
蒙熊却指着几箱书籍,眼睛一瞪。
“这是什么?可是禁书?还有这些瓷器,样式古怪,莫不是与番邦私通的信物?来人,把这些可疑之物,连人带马,统统押回寨子,细细审问!”
“你……你们这是诬陷!”杨永再也忍不住,大声道。
“嘿,还敢嘴硬?绑了!”蒙熊狞笑。
土兵们一拥而上,将杨永、二掌柜和几个伙计扭住,用绳索捆了。
马队和货物也被一并押着,转向通往深山蒙氏土司大寨的岔路。
杨永挣扎叫骂,被蒙熊狠狠抽了一鞭子在脸上,留下道血痕,这才老实了,只是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
杨永等人被押进蒙家大寨,关进了阴湿的地牢,当天晚上,土司蒙峒亲自来了地牢。
蒙峒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像毒蛇。
他扫了一眼惶恐的众人,最后盯住脸上带伤、兀自强撑的杨永。
“杨公子,受惊了。”蒙峒声音沙哑,带着山里的土腔,“安化州有安化州的规矩。你们的人冲撞卡哨,货物可疑,按例,该当严办。”
“我们货物清白,有路引为证!你们这是勒索!”杨永梗着脖子。
“勒索?”蒙峒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杨公子这话难听。是你们坏了规矩。这样吧,老夫也是讲理的人。你们杨家,拿十万贯宋钞来赎人,货嘛……就当是罚没,充公了。钱到,人放。如何?”
“十万贯?!”不止杨永,连二掌柜都惊呆了。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杨家虽富,一时也绝难凑出这么多现钱。
“土司老爷,这……这数目太大了!能否通融……”二掌柜哀求。
蒙峒摆摆手,不容置疑。
“就这个数,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钱不到……”
“你们杨家,就该准备后事了。送封信出去,让他家里人来谈。”
他指了指二掌柜手下一个小伙计,那小伙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一封勒索信,连同杨永随身的一块玉佩作为信物,被小伙计带出了安化州,星夜兼程送往桂林杨家。
桂林杨府,杨宗安接到信和玉佩,如遭五雷轰顶。
十万贯!还要得这么急!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蒙峒是贪,但以往也有分寸,这次如此狮子大开口,又直接扣了人和全部货物,背后定有缘由。
他紧急召集族中老成之人商议。
有人主张报官,但立刻被否决。
一来,安化州是羁縻州,蒙峒是土官,朝廷处理起来本就棘手,等官府层层上报、交涉,十天早就过了,杨永等人凶多吉少。
二来,杨家是靠行商立家,讲究和气生财,与地方土司关系盘根错节,若公然报官,等于彻底撕破脸,以后在广西诸多土司地界将寸步难行。
三来,杨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要是真一次性被土司勒索了这么多,杨家以后在商界还怎么抬头?
商议来商议去,最后决定:先派人去交涉,探探蒙峒的底,尽量把赎金压下来,把人货赎回来是首要。
同时,暗中准备,万一不行,再想他法。
派去的人,是杨宗安最信任的心腹管家,姓陈,在杨家三十多年,为人精明稳重,多次与各路土司打交道。
陈伯带了五千贯宋钞的飞钱,外加二十匹上等杭绸,五十石精米,装了几大车,再次进入安化州。
陈伯见到蒙峒,姿态放得极低,好话说尽,将三千贯飞钱和礼物奉上,恳求土司高抬贵手,杨家日后必有重谢。
蒙峒看着那些财物,眼中贪婪一闪而过,但想起上面交代的要闹出动静,以及许诺的更多赏赐,心又硬了起来。
他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
“陈管家,不是我不给杨老爷面子,实在是你家少爷言语冲撞,手下人还意图反抗,坏了我安化州的规矩。十万贯,是敲打,也是教训。区区三千贯……呵呵,当我蒙峒是要饭的么?”
陈伯心中暗骂,脸上却堆笑。
“土司老爷息怒,我家郎君年轻不懂事,冲撞之处,杨家一定加倍赔罪。只是这十万贯,实在筹措艰难,能否宽限些时日,或者……减少些?杨家日后在安化州的生意,愿多让两成利给土司老爷。”
“两成利?”蒙峒嗤笑,“陈管家,看来你是没明白。这次,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规矩坏了,就得用血来立。十万贯,一文不能少。十天,一天不能多。送客!”
陈伯还想再求,蒙峒已不耐烦地挥手,几个土兵上前,连推带搡将陈伯赶了出去,连那五千贯飞钱和礼物都被扣下了。
陈伯被赶出寨门,心急如焚,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
他想赶紧回桂林报信,看能否从其他途径设法,哪怕变卖家产,也要凑钱救人。
然而,他刚离开安化州地界不到十里,就在一处偏僻山道,被一伙蒙面人截住。
陈伯和几个随从虽然拼命反抗,但寡不敌众,全被蒙氏的人杀死,尸体被拖走,车辆财物也被抢掠一空。
消息传回杨家,家主杨宗安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陈伯是他左膀右臂,竟然也遭了毒手!
这蒙峒,是铁了心要跟杨家不死不休了!
这个庶子是杨家家主最疼爱的幼子,杨家不能不救。
时间一天天过去,桂林杨家动用了一切关系,变卖部分产业,东拼西凑,又筹了三万贯,加起来八万贯,距离十万贯还差两万贯。
杨宗安急得嘴角起泡,头发都白了不少。
第十天,杨宗安亲自带着七千贯飞钱,再次来到安化州边界,派人递话,求见蒙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