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用这八万贯先赎回儿子,剩下两万贯写下欠据,半年内还清。
派去的人回来了,脸色惨白,带回来蒙峒的一句话。
“晚了,规矩就是规矩,回去吧,自有人去找你们。”
杨宗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随后回去了。
又过了五天,一个清晨,桂林杨府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刚被仆人打开,门外的情景让开门的仆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爬爬地跌回院里。
门前的石狮子上,拴马桩上,乃至门楣上,悬挂着十几张“东西”。
那像是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用竹竿撑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皮子处理得粗糙,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肌理和脂肪残留,面部五官的位置空洞洞的,扭曲可怖。
最中间、最显眼的那张,身材骨架较小,正是年轻公子杨永的体型。
旁边一张,身形干瘦,是管家陈伯。
后面那些,是二掌柜和伙计们……
剥皮示众。
这是安化州蒙氏,乃至广西、交趾一些凶悍土司部落里,对待仇敌、俘虏或震慑他人时,最古老、最残忍的一种手段。
早些年叛乱时常用,近几十年朝廷控制渐严,已很少见。
如今,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传统,竟在桂林府,在广西数一数二的商贾杨家门口,重现了。
杨府门前瞬间炸开了锅。
惊叫,哭喊,呕吐声,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看到那十几张在风中飘荡的人皮,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继而涌起滔天的愤怒和寒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省府桂林,竟然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
杨宗安跌跌撞撞冲出来,看到儿子和忠仆以如此惨绝人寰的方式回家。
“土人……这帮土人!!安敢欺我!!啊……”
他惨叫一声,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杨家顿时乱作一团。
……
“安化州土司蒙氏剥皮悬尸”案,像一场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广西。
商界首先炸了。
杨家在广西商界声望很高,杨宗安为人仗义,朋友众多。
如今杨家遭此横祸,手段如此酷烈,让所有行商之人都感到兔死狐悲,脊背发寒。
这次是杨家,下次会不会轮到自己?
那些土司羁縻州,还去不去了?
朝廷的法度,在那些地方还算不算数?
短短两日,桂林、柳州、宜州等地有头有脸的商号东主、会首,齐聚杨府。
杨宗安已抢救过来,但形容枯槁,如丧魂魄。
商界人人义愤填膺。
他们联名写下血泪状词,详述蒙氏设卡勒索、绑架撕票、剥皮悬门的暴行。
请求官府即刻发兵,剿平蒙氏,为杨家报仇,为广西商民除害,以正国法!
民情汹涌,舆情沸腾。
百姓们茶余饭后,无不谈论这桩惨案,对蒙氏的残忍感到恐惧和愤怒,也对朝廷能否有力维护地方秩序产生了疑虑。
压力,第一时间压到了广西经略安抚使、知桂州王祖道的案头。
王祖道今年六十多了,自打从朝中来边疆后,他见过的风浪不算少。
可看到下属呈报上来的案卷详情,尤其是那“剥皮悬门”的情节,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他啪地一声合上案卷,脸色铁青。
“蒙峒……他是疯了不成?!”
王祖道拍案而起,在厅中踱步。
他太了解这些羁縻土司了。
贪婪,短视,凶悍,但也惜命。
没有天大的依仗和利益,绝不敢在省府门口做出这等等同于公然造反的举动。
“经略,杨府门外那些……东西,已派人小心取下,交由仵作勘验。确是……人皮无疑,杨宗安等人,还在衙门外跪着……”下属低声禀报。
王祖道走到窗边,看着衙门方向。
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外面是何等群情激愤。
蒙峒背后是谁,王祖道心里大概有数。
南边的交趾,就没真正安分过。
这次的事,手法、时机,都透着交趾人惯用的那股阴狠和试探的味道。
“传令,立刻行文安化州,严词诘问蒙峒,令其即刻绑缚凶犯蒙熊及一干人等到案,解释缘由!
同时,移文邕州、宜州,命其督率所部兵马,向安化州方向移动,做出威慑姿态。再令沿海各水寨,加强戒备,谨防海上异动。”
王祖道一连串命令下去,这些都是常规的应对程序。
“经略,是否……奏请朝廷,调兵进剿?”下属问道。
王祖道摇摇头,叹了口气。
“唉……安化州是羁縻州,蒙峒是朝廷册封的士官,无旨进剿,是擅启边衅。需将此事来龙去脉,人证物证,详加核实,急报朝廷,请朝廷定夺。”
“蒙峒敢这么做,必有倚仗,这倚仗,恐怕不在山里,而在南边海上。咱们这边一动,那边可能就有反应。需得谋定而后动。”
王祖道晓得,这事捂不住,也绝不能捂。
必须立刻上报朝廷。
而且,以他对如今朝中那位“老朋友”赵学士行事风格的了解。
这次,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下道申饬、闭几天市就能了结了。
“立刻加急奏报,六百里加急,直送枢密院和政事堂!将本案详情,民间舆情,以及本官对交趾可能涉入其中的研判,一并奏明!”王祖道斩钉截铁。
很快,几匹背插羽毛、浑身汗水的驿马,冲出了桂林城,向着北方,向着数千里外的汴京,绝尘而去。
……
就在王祖道的奏报还在路上时,安化州蒙氏大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蒙峒坐在虎皮交椅上,志得意满。
下面摆着几十口打开的箱子,里面是崭新的刀枪弓箭,黄澄澄的金锭,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这都是前几天,交趾方面派人悄悄送来的奖赏。
整整五百件兵器,五百两黄金,三千石粮食。
“土司老爷,交趾的李大人说了,您这次事情办得漂亮,大大落了宋国的面子,这是第一笔赏赐,日后,还有重谢!”交趾使者笑眯眯地说。
蒙峒摸着黄金,眼睛放光。
他这次冒险,赌对了!
杨家那批货,他扣下了大半精品,早就通过秘密渠道卖给了交趾商人,又得了一笔钱。
如今再加上交趾的赏赐,简直是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他知道宋国朝廷肯定会过问,但那又怎样?
以前又不是没干过,最后不都是不了了之?
宋国那些官老爷,最怕麻烦,最多申饬几句,罚点不值钱的俸禄。
自己躲在安化州大山里,宋国大军难道还敢开进来不成?
那瘴气林子,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回去禀报李大人,蒙峒谢过赏赐。日后但有差遣,尽管吩咐!”蒙峒大笑道。
交趾使者满意地走了。
蒙峒立刻下令,杀牛宰羊,全寨大庆三天。
在他看来,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既得了实惠,又向交趾表了忠心,找到了更大的靠山。
而在交趾升龙城的皇宫里,国王李乾德和心腹李明安,也得到了消息。
“好!蒙峒这事,做得够狠,够绝!”李明安抚掌笑道。
“剥皮悬门,哈哈,宋人最重脸面,此次我看他们如何下台!”
李乾德也面露微笑,但依然谨慎地问道。
“宋国那边,可有动静?”
“回陛下,据探子报,广西经略使王祖道已行文诘问,并调集附近兵马,做出威慑姿态。此外,已急报汴京,一切反应,皆在预料之中。”
李明安从容道。
“陛下放心,宋国惯例,先是文牍往来,扯皮推诿;若我方强硬,其必派人来‘调解’;最多关闭榷场,罚些俸禄。”
“届时,我朝只需稍作强硬姿态,表示不满,宋国为保颜面,定会设法安抚,说不定……还能让些利来。”
李乾德点点头。
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
宋国人讲礼,讲面子,讲怀柔,往往雷声大,雨点小。
这次事件闹得这么大,宋国为了尽快平息事态,维护天朝体面,很可能在贸易条件上做出让步,甚至给些赏赐以示抚慰。
而自己,既敲打了国内不安分的势力,彰显了武功,又很可能从宋国那里捞到实际好处。
“嗯,命边境各部,加强戒备,但不可主动挑衅,看看宋国朝廷……如何出招。”李乾德吩咐道,语气里全是得意。
交趾上下,从国王到边将,都沉浸在一种熟悉的自信里。
他们依据过去一百多年的经验,笃定宋国这次依然会忍气吞声,最多不痛不痒地抗议几句。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递上的这把刀,是多么的锋利和及时;更不知道,他们所面对的那个宋国,已经悄然张开了獠牙。
正等着一个足够分量、足够正义的理由,来发动一场彻底改变南海格局的雷霆之怒。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楼中之人,犹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