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六年冬到七年春。
大宋全国沿海的二十六个主要造船坞,几乎没歇过气。
国内外贸易空前繁荣,大宋国库一年比一年满满当当。
朝廷也下了死命令给明州、泉州、广州、福州、秀州……等各地造船坞。
凡是有能力造大船的地方,统统动起来。
朝廷指定了全国十处规模最大、技术最精的船坞,全力扑在建造2500料以上的“探索级”巨舰上。
这种被宋国水师内部称为“楼船”或“神舟”的大家伙,龙骨用的是来自于南洋的百年巨木,多层甲板,硬帆面积惊人,还预留了装配大型弩炮和投石机的位置。
船坞里日夜锤声叮当,号子震天,巨大的船体在工匠手中一点点成形。
目标是先造出二十艘。
另外十六处船坞,则主攻中小型舰船。
这些中小型船,吨位多在五百料到一千料之间。
船型采用了杨兴设计的“巡海鹘”,细长,首尖,帆力强劲,追求高航速和灵活性。
它们被归类为“哨船”、“巡船”、“快舰”。
半年下来,像下饺子一样,足足造了三百多艘。
这么多船,一下子冒出来,总要有个说法。
朝廷对外的口径很统一:为保东海、南海商路畅通,抵御日益猖獗的海盗,特增设“巡海水师”,专司护航。
这理由非常充分,挑不出毛病。
近年来宋国海外贸易暴增,从日本、高丽到占城、三佛齐,海面上宋国商船队络绎不绝,确实也引来了不少红了眼的海寇。
组建水师护航,合情合理。
新下水的船只,无论大小,很快就有了任务。
护送一支支前往高丽、日本、或南下南洋的宋国商队。
商队自然乐意。
有水师战舰随行,安全感大增,海盗远远看见桅杆上飘扬的宋军旗帜和那些明显不好惹的船型,大多就绕道走了。
水师也不白干,商队按货值比例缴纳一笔“护航费”,这笔钱不入国库,直接补贴水师官兵,算是一种“创收”。
官兵们有额外收入,操练护航也更卖力。
但明眼人都知道,护航只是副业,练兵才是真章。
新船需要熟悉,新兵需要适应风浪,将领需要掌握舰队指挥。
一趟趟护航任务跑下来,哪艘船快,哪艘船稳,哪种队形利于防御,哪种阵型利于突击,在不断的实战模拟中慢慢摸出了门道。
水手们从见浪就晕,到能在颠簸的甲板上站稳、操帆、瞭望;
军士们从一上船就腿软,到能勉强适应,开始练习在摇晃的甲板上使用弓弩,甚至尝试操作固定式的床弩。
火器依旧是严格保密的。
所有战舰,无论大小,目前一律不装配手雷或燃烧弹,连训练都只在陆上秘密基地进行。
对外,大宋水师依然是一支依靠弓弩拍杆、接舷跳帮的传统水师,至少表面如此。
内陆的“练兵”,则直接得多,也血腥得多。
朝廷的旨意下到各路安抚使、经略使衙门:各州府境内若有积年巨寇、悍匪寨子,限期剿平,可用朝廷新拨付下来的火器。
种朴在河湟接到命令后,看着案头木箱里那几十颗手雷和几个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汽油燃烧弹,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检验新战术的时候到了。
目标选在积石山深处一个叫“黑风寨”的匪窝。
这伙马贼勾结吐蕃残部,盘踞险要山头多年,凭地形顽抗,官军几次进剿都损兵折将。
种朴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麾下最精锐的一营人马,其中包含一个五十人的“掷弹队”。
这些队员是这半年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对手雷的使用已是娴熟。
深夜,人马悄无声息地摸到山寨下方的隘口。
匪寨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陡峭山路可通,路口设有哨卡和简易工事。
“掷弹队,上!”种朴低喝。
二十名掷弹手借着夜色掩护,匍匐前进到距离哨卡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领头的队将猛地挥手。
“嗤嗤嗤——”拉环被扯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十颗黑点划着弧线,精准地落向哨卡和后面的木栅。
“轰!轰轰轰——!!”
连环巨响猛然炸开,瞬间将哨卡和那段木栅炸得粉碎!
火光闪耀中,能看到人影被气浪掀飞,残肢断臂混合着木石碎片四溅。
侥幸未死的匪徒发出凄厉的惨嚎,完全被打懵了。
“儿郎们!冲!”种朴长剑前指。
官军如潮水般涌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突破了第一道关口。
匪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组织抵抗,但阵型已乱。
官军掷弹手三人一组,交替前进,看见匪徒聚集处或弓箭手位置,就是一颗手雷招呼过去。
爆炸声此起彼伏,匪徒被炸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反击,只能节节败退,向山顶主寨收缩。
主寨墙高门厚,匪首带着最后的核心党羽据险死守,箭矢滚木礌石如雨而下。
种朴看着那坚固的寨门,眼神一冷。
“燃烧弹,准备。”
两架随军的小型投石机被推了上来。
这不是以前的军中制式,是匠人根据燃烧弹特性新改制的投石机,更轻便。
两名熟悉操作的军士,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汽油燃烧弹”放入抛兜,拔掉安全销。
“放!”
投石机臂杆弹起,两个黑点呼啸着飞向寨门楼。
“砰!轰——!!!”
更加沉闷恐怖的爆炸声响起,紧接着是冲天的烈焰!
炽红的火球在门楼处膨胀开来,瞬间将木制的门楼、箭塔吞没!
粘稠的燃烧剂四散飞溅,附着在一切物体上猛烈燃烧,门楼成了巨大的火炬,火势甚至向两侧寨墙蔓延。
寨墙上的匪徒惨叫着变成火人,跌落下来。
厚重的寨门在高温下扭曲、燃烧。
侥幸未被直接烧到的匪徒,也被这宛如天罚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彻底丧失了斗志。
“投降!我们投降!!”
寨子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
黑风寨,这个困扰河湟多年的毒瘤,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官军伤亡约等于无。
消息传开,河湟乃至整个西北边地的各路山寨匪伙,闻风丧胆,有那机灵的,赶紧派人下山接洽,表示愿意接受招安或远遁他乡。
类似的场景,在狄咏负责的荆湖剿匪、以及其他一些匪患严重的内陆地区重复上演。
手雷用于攻坚破阵、清剿据点。
燃烧弹用于对付凭险固守的寨墙、粮仓,效果都是碾压性的。
传统土匪那套挖壕沟、立栅栏、据高墙的法子,在这些新式火器面前,如同纸糊。
种朴、狄咏这些将领,在实战中迅速积累着使用火器的经验,总结出各种小队战术、手雷和燃烧弹协同的方法。
一支装备了新思想、新武器的军官团,正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成型。
支撑这一切的。
是大宋背后疯狂运转的军工体系。
将作监、军器监,这两个如今应该是全大宋最忙的部门,比织厂还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