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学馆又到招生的季节了。
崇宁六年秋,新一批的辽国、西夏贵族子弟的名单送到了礼部。
这次人数更多,辽国九十多人,西夏五十人。
门槛还是那十万贯宋钞的“资格金”,可排队交钱的人一点没见少,反倒更踊跃了。
第一批、第二批回去的人,在老家过得怎么样,消息早就传开了。
他们在汴京享了一年福,学了“圣人之道”,回去后多半得了重用,说话都有分量。
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宋国礼部和鸿胪寺按部就班地审核、发放入学文书,安排驿馆接待。
蕃学馆山长苏辙看着新送来的名册,上面那些陌生的契丹、党项名字,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些。
两年下来,苏辙越来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压根不是在教化蛮夷,他就是在给这些异族权贵子弟洗脑。
苏辙有时也会想起第一批毕业的那一百零九人。
算算日子,他们回国也快两年了。
不知如今怎样了?
如果苏辙能看见数千里外兴庆府的景象,大概就能找到答案了。
……
今年的兴庆府。
最显眼的变化是衣着。
两三年前,西夏贵族男子多以皮裘、毡帽、窄袖胡服为常,女子也多穿长袍、戴头饰。
如今走在大街上,但凡是有些身份的,多半换上了宋式的宽袖长衫,头戴幞头,腰间系着玉带。
料子自然是宋国来的绸缎。
苏杭的绫罗,蜀地的锦,光泽柔和,花色新颖,比本地产的毛毡不知精致多少倍。
女子们也悄然效仿起宋国仕女的装扮,裙裾飘飘,发髻精巧,连说话的语气都放柔了些。
这股风气,追根溯源,大部分要算在第一批从蕃学馆回来的那四十二个年轻人头上。
领头的是嵬名安。
嵬名安是李乾顺皇叔的嫡孙,身份尊贵,如今在户部当了个郎中,官不算顶大,可位置关键,管着部分度支审计。
嵬名安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在蕃学馆的笔记、还有从汴京购回的《唐六典》、《宋刑统》乃至一些时文策论,找人精心抄录、翻译,分送朝中同僚、父执长辈。
“宋国之制,非徒然也。”
嵬名安逢人便说。
“宋国户籍管理,丁口、田亩、资产,登记造册,条分缕析,征税、征兵、赈灾,皆有据可依。”
“宋国司法断狱,重证据,明律条,少有枉法。其科举取士,虽重经义,亦考实务,能得真才。此皆强国之本。”
嵬名安不仅在嘴上说,还真在户部推行了些“小改革”。
比如,要求各地上报的粮赋、牲畜数目,必须格式统一,有司吏、主官画押,以备核查。
这些改动不大,却让习惯了粗放管理的西夏官员颇感新鲜和严谨,不少年轻官员觉得这才是先进的做法,暗中效仿。
像嵬名安这样的,第一批回来的四十二人里,有三十多个。
他们散落在西夏的各个衙门:有的在枢密院当个参军,大谈宋国的“将兵分离”、“后勤保障”;
有的在西夏国子监或新设的蕃汉书院任教习,用的教材大半来自宋国,讲的是春秋大义、礼乐教化;
有的在地方为官,尝试推行宋式的保甲法、劝农耕等等。
他们的共同点是:言必称“宋制如何”,开口就是“汉家文化怎样”,评价本国事务时,不自觉会用“若依宋法,当如何如何”作为标准。
聚会时,这些人喜欢用宋国的瓷器喝茶,谈论樊楼的曲子、金明池的游船、汴京的足球联赛,语气里带着怀念和一种优越感。
这种风气,渐渐在西夏形成了一个圈子,一种潮流。
穿宋衣、说汉话、读宋书、慕宋制,成了西夏新一代权贵子弟里的时髦。
谁要是不懂这些,似乎就落伍了,不够“文明开化”,不够时髦。
对此,夏国主李乾顺和朝中那些老派的党项贵族,最初是乐见其成的。
当初派子弟去留学,不就是为了学习中原先进文化,回来富强国家么?
如今孩子们学有所成,将宋国的制度、文化带回来,朝野上下都透着股“向上国看齐”的进取劲儿。
这是好事啊。
李乾顺甚至还公开褒奖过嵬名安等人“留心治道,有益国家”。
直到一些更深刻的变化,悄然发生。
最早从宋国回来的,不是蕃学馆的学生,而是仁多怀义。
这个出身西夏武将世家、却对宋朝文化痴迷到骨子里的精神宋国人。
他如今已是西夏枢密院的一位都承旨,算是迈进了中级官员的行列。
仁多怀义平日为人低调,办事稳妥,尤其精通与宋国往来的文书礼仪,颇受上司器重。
但仁多怀义真正的事业,不在枢密院,而在兴庆府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那里挂着一块匾,是他写信给苏辙,请苏辙题的“明理书院”四个大字。
这是仁多怀义创办的书院。
书院不大,学生也只有二三十人,多是些仰慕中原文化、或家境一般但有心向学的年轻西夏士子。
仁多怀义在这里讲授的,主要是宋国的经史子集,尤其是《春秋》、《大学》这类讲治国之道、历史兴衰的典籍。
但他讲学的方式很特别。
他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引导学生用经史子集的道理,来分析西夏当下遇到的问题。
比如,讲到削藩。
仁多怀义会让学生讨论西夏国内那些拥兵自重的部族首领该如何制约;
讲到均输平准,他就让学生分析宋国布匹贸易对西夏经济的影响及对策;
讲到夷夏之辨,则会探讨党项文化如何与更先进的汉文化交融。
仁多怀义还定期举办“策论会”,给出题目,如“论西夏货币之弊与宋钞流通之利”、“论党项旧俗与华夏新礼之调和”,让学子撰文。
写得好的学子,不仅有笔墨纸砚的实物奖励,还能得到他的亲自指点,甚至有机会被推荐给朝中欣赏汉学的官员。
资助这所书院运转的,是当初和仁多怀义同一批去宋国的嵬名德。
如今的嵬名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飞鹰斗狗、流里流气的夏国贵族少年郎了。
他现在是西夏最大的皇商,没有之一。
因为靖边司背后给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