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德手里掌握着西夏对宋贸易最大宗的几条渠道,尤其是瓷器,茶叶,铁器等这些必需品。
他能从靖边司拿到一个很实惠的价格。
这是别的西夏商人做不到的。
这些货物,通过嵬名德的手流入西夏,又通过他建立的销售网络,铺到西夏的每一个角落。
这让嵬名德大赚特赚,也让他在夏国商界的地位水涨船高。
如今在西夏国内,无论是想买便宜宋货的贵族,还是想卖自家特产到宋国换钱的商贾,基本都绕不开嵬名德。
有了钱后,嵬名德开始追求“名”。
或者说,一种更稳固的、超越商业的影响力。
他与老同学仁多怀义一拍即合,由他出钱,资助明理书院。
嵬名德看中的,是仁多怀义那种将宋国思想与西夏现实结合起来的“学问”,以及那些被培养出来的、未来可能进入官场的年轻学子。
“嵬名兄,”仁多怀义曾对他解释。
“宋国之强,不止在兵甲之利,商贾之富,更在文明教化,在人心思齐。我等在夏国,传播宋学,非为背弃祖宗,实乃借他山之石,琢本国之玉。让更多子弟明理、知势,将来方能助我夏国,在这大变之世,找到一条安稳富强的路。”
这话说到了嵬名德心里。
他做的是宋国生意,身家性命与两国关系深度绑定。
他比谁都希望西夏稳定,希望西夏国内亲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
投资仁多怀义的书院,就是在投资未来。
是在投资一批将来会在西夏朝堂为他说话、维护宋夏关系、理解并认可他这种买办价值的人。
这种操作,若让后世熟悉国际政治的人看来,会感到一种惊人的熟悉。
就像二战后,美国通过各种基金会、文化交流项目、学术资助(NGO非政府组织)。
在众多国家培养了一批熟悉美国价值观、认同其发展模式、在本国政策制定和舆论场中发挥影响的“精神美国人”。
此刻的赵明诚,他的目的和美国一样。
但手法更加隐蔽温和,披着文明教化的外衣,核心逻辑和美国异曲同工:
用宋国的文化和思想,塑造他国精英的认知,使其在无形中成为自身利益的代言人和影响力的扩散渠道。
赵明诚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要在不动刀兵的情况下,让西夏在文化、经济、乃至政治上,逐渐向宋国靠拢。
最终,几乎兵不血刃,实现对西夏的和平演变。
而此刻的西夏,从国王到大臣,无人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只看到了一群好学上进的归国学子,和一个文化繁荣的表象。
除了文化上的渗透。
经济上的捆绑更为直接和残酷。
宋国新式织机产出的布匹,价格低、质量好、花色多,像洪水一样冲垮了西夏本土原本就脆弱的毛纺织业。
不到短短两年时间。
西夏境内几家稍有规模的毛纺作坊相继倒闭,大量依靠纺织毛毡、褐布为生的手工业者失业。
夏国不是没有明白人。
朝中有老臣忧心忡忡地上奏,指出过度依赖宋国布匹,会摧毁本国产业,使大量百姓生计无着,长远看等于将经济命脉交于宋国之手,建议朝廷适当提高宋布关税,保护本土纺织。
但这奏章一出来,就遭到了朝野几乎一致的反对。
反对声音最大的,就是以嵬名德为代表的商业既得利益集团。
还有那些穿惯了宋国绸缎、用惯了宋国器物的新晋的“留学派”权贵。
他们的理由听起来无比正确,甚至充满了“远见”:
“如今天下太平,宋夏交好,百姓方能安居乐业。宋国布匹物美价廉,我国百姓皆能穿上好衣裳,此乃两国和平之福,百姓得利之实。若骤然加税,必引起宋国不满,损害两国和睦,岂非因小失大?”
“至于些许织工失业,乃产业新旧更替之常情。朝廷可引导其转入矿业、牧业,或充实边军。岂能为了保落后之旧业,而阻先进之货殖,拂逆万千百姓享受物美价廉之心?”
“是啊,宋国货物精美,其制度文明,正可促我夏国奋发向上。若闭关自守,抵制先进,才是取祸之道!”
这些言论,占据道德高地,又符合大多数权贵的眼前利益。
那点关于经济命脉的警告,很快就被淹没了。
有了夏国亲宋派和商人阶层的支持,朝廷最终驳回了加税的建议。
宋国布匹继续在夏国畅通无阻。
失业的毛纺织工,一部分被官府半强制地安排去盐池、矿场做工,条件艰苦;
一部分回到草原放牧,打算以后给宋人卖羊,卖马赚钱;
还有一部分,被补充进了军队。
社会有些小小的动荡,但很快被经济增长和源源不断的宋国物美价廉的消费品安抚了下去。
李乾顺坐在皇宫里,听着各方奏报,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国内的一切,目前都看起来很好。
学习宋国文化蔚然成风,显得文明开化;与宋国贸易火热,国库收入也有所增加,贵族用度奢华;
夏国,宋国边境安宁,没有战事;就连那些以前桀骜不驯的部族首领,也因为能通过嵬名德买到物美价廉的宋货,而对他恭敬了不少。
朝野上下,不少人都称颂李乾顺延续了他父亲当初的国策,说他是“审时度势的明君”。
这让李乾顺有些成就感。
可他心里的那丝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西夏还是那个西夏吗?
年轻一代的贵族们热衷讨论的不再是兵法骑射,而是宋国的诗词典章;
市面上流通的不再主要是夏国铸钱,还有大把的宋钞;
军队的衣甲旗帜,用料越来越多来自宋国;甚至朝中议事,引用宋国典故、制度成了有学识的表现……
这一切,似乎和李乾顺的父亲、祖父那辈人拼命维持的、那个带有鲜明党项特色、与宋辽鼎立的西夏,不太一样了。
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西夏确实好像变得更“文明”了,更“富裕”了,也更像南边的那个大国了。
李乾顺摇摇头,把这些莫名的思绪甩开。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学习强者,本就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只要权柄还在自己手中,军队还在掌控之下,学些宋国文化,多些宋国货物,又能如何呢?
西夏表面上看,依旧是西夏。
只是,一种静悄悄的、却又无孔不入的变化,正在夏国的肌理深处蔓延。
而绝大多数夏国人,包括他们的国王,都沉浸在这种变化带来的、舒适而光鲜的表象里,浑然未觉。